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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正月初一的清晨,爆竹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坤宁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红色的纸屑,被晨风一吹,在雪地上打着旋,像一群红色的小蝴蝶在白色的花丛中飞舞。安儿起得比往年都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实在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穿着寝衣就往外跑。乳母在后面追着喊“小皇子先穿衣裳”,他充耳不闻,光着脚跑到正殿,扑进宋意怀里,嘴里喊着“母后新年好,红包拿来”。

宋意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春桃连忙扶住她。宋意如今怀了身孕,虽然才两个多月,肚子还不显,但春桃紧张得不得了,恨不得拿个罩子把她罩起来,不让任何人碰她。安儿还不知道轻重,扑上来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宋意被撞得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笑着摸了摸安儿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他。

“安儿新年好。这是母后给你的红包,你要乖乖的,听父皇母后的话。”

安儿接过红包颠了颠,挺沉的,脸上笑开了花,又跑到萧衍面前磕头拜年。萧衍也给了他一个红包,他揣进怀里,两个红包把衣兜撑得鼓鼓囊囊的,他捂着衣兜跑出去找春桃显摆去了。

萧衍看着安儿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弯着,脸上的笑意却很淡。这段时间朝堂上虽然安稳了,案子也结了,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齐王虽然被圈禁了,但齐王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凭什么先帝喜欢你,凭什么大臣拥护你,凭什么太后对你比对我好”。这些话他反复地想,想得头疼,想得睡不着觉。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些,一个皇帝,在意这些干什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怎么说自己。

宋意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陛下,新年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今天好好歇一天,陪陪安儿。”

萧衍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正月初三,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皇陵祭拜先帝和太后。今年的路比去年好走多了,官道上的积雪已经铲干净了,马车走得又快又稳。安儿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像是有人在招手。他看着那些柳树,问宋意:“母后,柳树什么时候发芽?”

“等春天到了就发芽了。春天到了,天气暖和了,柳树就绿了。”

“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过了正月,二月二龙抬头,春天就来了。”

安儿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索性不算了,又趴到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去了。

太后的坟茔上,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去年清明种的那些柏树,已经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显眼。萧衍蹲在墓前,用手拔掉了一些长在墓碑前面的枯草。安儿也蹲下来帮忙,小手拔不动,连根拔不起来就掐断了草叶,举着给萧衍看。

“父皇,安儿也拔了。”

萧衍摸了摸他的头。

纸钱点燃了,火苗舔着那些黄色的纸页,将它们一寸一寸地吞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在晨光中飞舞着,飞向天空。萧衍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安儿也学着磕了三个头。

从皇陵回来之后,萧衍的精神好了许多。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搭了一座灯山,上面挂着几百盏灯,五颜六色的,亮亮堂堂的。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看灯,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高,看得远。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小嘴一刻不停地问:“父皇,那是什么灯?”“父皇,那个灯会转吗?”“父皇,那个灯上画的是人吗?”萧衍一一回答他,不厌其烦。宋意走在他们身侧,看着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的样子,像一只小猴子抱着一棵大树,忍不住笑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安儿仰着头看烟花,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映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亮晶晶的。

“母后,烟花真好看。”

“嗯,真好看。”

宋意看着安儿那张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心里想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明年这个时候,安儿身边就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一家人,会更热闹的。

正月过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嫩芽,说今年的芽头比去年多,怕是夏天要长得遮天蔽日。宋意坐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树,手里捧着安儿的小棉袄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安儿长高了不少,去年的棉袄已经短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腕,她给他重新做了一身,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老虎,和去年那件差不多,但大了一号。

安儿从前院读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扑进宋意怀里。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地扑过来,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轻轻地靠在宋意身上,小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母后,小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小宝宝今天很乖,没有闹。”

“那就好。安儿也很乖,今天师傅夸安儿了,说安儿的字写得比以前好了。”

宋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桌上拿起那件新做好的棉袄让他试穿。安儿穿上新棉袄,大小刚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宽不窄。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月二,龙抬头。宫里照例要办春耕大典,萧衍带着文武百官去先农坛耕田。这是每年都有的仪式,皇帝扶犁,大臣播种,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萧衍穿着龙袍,扶着犁,在田里走了几个来回。大臣们跟在后面,撒种的撒种,培土的培土,忙得不亦乐乎。安儿也跟着去了,穿着一身小号的龙袍,跟在萧衍身后,有模有样地学着撒种。他把种子撒得到处都是,有的撒在田里,有的撒在田埂上,有的撒在自己鞋里。德安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二月十五,太后的忌日。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皇陵祭拜。太后的坟茔上,去年的枯草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青草代替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那些柏树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有半人高了,估计再过几年就能长成一排整齐的绿篱。萧衍在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安儿站在他身边,也学着他一声不吭地站着,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像个小小的卫士。

纸钱点燃了。灰烬在风中飘散。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母后,儿子又来看你了。”

宋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三个月的时候还不显,四个月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了,五个月的时候已经撑得衣裳扣子都扣不上了。春桃给她做了几身宽松的衣裳,又软又舒服,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安儿每天都要摸摸她的肚子,和小宝宝说几句话。有时候说“小宝宝你快点出来,哥哥给你留了好吃的”,有时候说“小宝宝你今天乖不乖,哥哥今天很乖”,有时候说“小宝宝你听得到吗,哥哥在叫你”。宋意听着安儿絮絮叨叨的声音,觉得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在动,像是在回应哥哥。

萧衍每日批完折子就来坤宁宫陪宋意。有时候陪她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坐着。他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一举一动。小宝宝很活泼,经常在里面翻来翻去的,有时候踢一脚,有时候打个滚。

“陛下,你说这孩子是男还是女?”

“男女都好。男的就和安儿做伴,女的就像你。”他的声音很轻。

宋意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像泼了一层油。

四月,春暖花开。御花园里的桃花、杏花、梨花都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赶集一样。宋意带着安儿去赏花,安儿在花树下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到了假山后面,蝴蝶飞走了,他在假山后面发现了几只刚出生的小猫,蹲在那里看猫,不走了。乳母跟过去看,说是御猫生的,一共四只,黑白花的,眼睛还没睁开。安儿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宋意叫他走他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母后,安儿能把小猫带回去养吗?”

“不能。小猫还小,不能离开母猫。等小猫长大了,你要是还想养,母后让人给你留一只。”

安儿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嘴里说着“安儿要那只黑白花的,它最可爱”。

五月初五,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豆沙的、红枣的、蛋黄的、鲜肉的,摆了一桌。宋意如今胃口好了很多,能吃下一个粽子了。她喜欢吃豆沙的,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安儿也喜欢吃豆沙的,一口气吃了两个,还要吃第三个。宋意不让他吃了,怕他积食。他不高兴嘴噘得老高,但也没有闹,他知道母母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惹母母生气。

萧衍今日难得清闲,没有批折子,在坤宁宫陪了宋意一整天。上午陪安儿搭积木,下午陪宋意说话,晚上一家三口在院子里赏月。五月初五不是赏月的日子,但月亮很亮,挂在银杏树的枝头,像一只圆圆的灯笼。安儿指着月亮说“好圆”,萧衍说那是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安儿的脸。安儿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安儿的脸不圆,安儿的脸是尖的,像瓜子。

五月十五,安儿的师傅来报,说安儿最近进步很快,《论语》已经学了大半,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了。宋意很高兴,赏了师傅一匹绸缎。安儿自己也高兴,跑回坤宁宫向宋意报喜,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五月二十,沈太医来请平安脉。宋意的脉象很好,胎位也正,沈太医说再有两三个月就能生了。萧衍听了,让沈太医把太医院最好的产婆提前安排到坤宁宫住着,随时待命。沈太医说还早,萧衍说不早了,提前准备着总是好的。

五月二十五,一件与案子无关的事,让宋意的心情起伏了一下。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说他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遗漏的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个人名。那个人名她见过,在很早以前的案卷里,那是一个已经被处置过的官员。林怀远说,这个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经手的一些银子还没有追回来,那些银子可能还藏在某个地方。萧衍看了密报,说不用追了。人死了,银子也就算了。他不想再把旧账翻出来了,翻来翻去,翻出来的都是伤心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五月三十,宋意做了一个梦。梦见太后了。太后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坐在慈宁宫的窗前,手里捻着佛珠,像从前一样。她走进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说“皇后,你来了。安儿还好吗?你肚子里这个还好吗?”宋意说都好。太后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太后就消失了,她醒了,枕边湿了一片。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宋意怕热,但孕妇又不能贪凉,冰鉴里的冰不敢放太多,怕寒气伤了胎儿。春桃给她打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风细细的,吹在脸上刚刚好。安儿怕热,只穿一件小肚兜,趴在她身边翻小人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小嘴微微嘟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六月中旬,宋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了。萧衍让人做了一顶轻便的步辇,她去哪里都坐着步辇,不用自己走路。她说不至于这样,萧衍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不跟他争了,他紧张由着他紧张去。

六月底,安儿满五周岁了。萧衍没有大办,只在坤宁宫摆了一桌家常菜。安儿穿着宋意新做的衣裳,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小老虎,头上戴着虎头帽,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他比去年长高了一大截,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腕。新做的衣裳刚刚好,大小合适,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宽不窄。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吹蜡烛的时候,安儿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宋意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趴在宋意耳边小声说“安儿许愿母后肚子里的小宝宝平平安安地生出来,健健康康地长大”。宋意的眼眶红了,亲了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