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滚烫,踩在上面脚底板都是热的,可一出殿门,那股子寒气就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安儿穿着厚棉袄,戴着虎头帽,在屋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乳母追在后面喊“小皇子慢点跑,别摔着”,他充耳不闻,跑得更欢了,从东暖阁跑到西暖阁,又从西暖阁跑回来,像一阵小旋风。春桃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差点被他撞翻,吓得“哎哟”了一声,碗里的姜汤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直甩手。安儿知道自己闯了祸,停下来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偷偷抬起眼睛看春桃。春桃又不好说他,只能叹了口气,把姜汤放在桌上,拉过他的手看看有没有烫着。
“小皇子,您跑慢点。这姜汤是皇后娘娘吩咐煮的,您要喝完了才许出去玩。”
安儿乖乖地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辣,他喝一口皱一下眉头,喝一口皱一下眉头,一碗姜汤喝了快一刻钟才喝完。喝完了把碗递给春桃,说了声“春桃姑姑辛苦了”,又跑去玩了。
宋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林怀远今早送来的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齐王的案子彻底结了,最后一个涉案官员的处置结果已经下来了——罢官,流放,永不录用。那个人是翰林院的一个侍读学士,品级不高,但位置紧要,负责给皇帝讲经史,能接触到萧衍本人。他被齐王收买,在给萧衍讲书的时候,时不时地穿插一些对齐王有利的话,试图潜移默化地影响萧衍对兄弟的态度。可惜萧衍没有被影响,反而在一次讲书之后对这个人起了疑心,让林怀远去查,一查就查出了问题。那人被带走的时候,翰林院的同僚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他会是齐王的人。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结党不营私,连话都很少说,看起来最是安分守己。安分守己的人,往往最不会让人起疑,也最能藏得住秘密。
宋意把密报合上,锁进了柜子里。那个柜子如今已经换成了一个大铁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年来的案卷,每一本都编了号,按年份和类别排列着。她有时候看着这些案卷,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皇后,更像一个档案管理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罪证。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比往年晚,入冬以来只下过两场小雪,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老人们说,冬天雪少,来年虫害就多。宋意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但她希望今年冬天能多下几场雪,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都冻死。
安儿跑累了,跑回来扑进宋意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宋意拿帕子给他擦汗,他把脸埋在帕子里蹭了蹭,仰起头看着她。
“母后,父皇怎么还不来?安儿想父皇了。”
“父皇在乾清宫批折子,批完了就来看安儿。安儿乖乖的,不要闹。”
安儿点了点头,又跑了出去。春桃跟在他后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他。
萧衍是在午后过来的。他批了一上午的折子,眼都花了,进了坤宁宫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让热气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一些,然后才走到宋意身边坐下。春桃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茶,他接过去喝了两口,递给宋意,宋意摇了摇头不要。
“陛下今日折子多吗?”
“多。年底了,各衙门都忙着报账,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内务府的,一摞一摞地往朕案上堆。朕看了一上午,看得头昏脑涨。”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往年这些事都是母后帮着料理的,太后在世的时候,宫里的账目她老人家都要过目。今年她老人家不在了,朕一个人看,分不出身。”
宋意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着。萧衍闭上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刮过树枝的呜呜声。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看见父皇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母后站在他身后给他揉太阳穴,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趴在萧衍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他。
“父皇,你累了吗?”
萧衍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安儿的头。“父皇不累。安儿乖,去玩吧。”
安儿不走,趴在萧衍膝盖上不肯起来。萧衍也不赶他,一只手按着安儿的头,一只手放在扶手上,闭着眼睛继续享受着宋意的按摩。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谁都不说话。
窗外开始飘雪了。起初是细细碎碎的几片,落在窗棂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水渍。后来越下越大,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春桃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雪,脸上带着欢喜。她已经盼这场雪盼了好久了,今年的雪来得太晚,再不下来年就要闹旱了,庄稼要减产,百姓要挨饿。这是她听那些老农说的,她不怎么懂农事,但她希望老天爷能多下几场雪。
“皇后娘娘,下雪了!好大的雪!”春桃跑进来报信,脸上带着笑。
宋意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白,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安儿从萧衍膝盖上滑下来跑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母后!雪!好大的雪!安儿要堆雪人!”
“等雪停了再堆。现在雪还小,堆不起来。”
安儿不肯等,跑出去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雪,接了半天也没接住几片,急得直跺脚。春桃拿了一个铜盆放在院子里接雪,安儿蹲在盆边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进去,高兴得咯咯直笑。
萧衍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宋意身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白雪覆盖的老银杏树。这棵树在他小时候就在了,先帝在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太后在的时候它也在这里,如今先帝和太后都不在了,它还在。树比人长久,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朕小时候,也喜欢在雪地里玩。太后——先帝的皇后——那时候还不是太后,她看着朕在雪地里打滚,也不拦着,只是等朕玩够了,把朕拉进屋,给朕换干衣裳,给朕喝热姜汤。她不爱说话,但做的事比别人说的都多。”萧衍的声音很低,“朕以前不懂,觉得她冷冰冰的,不亲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她不善于说,只会做。”
宋意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太后是好人。她对陛下好,对安儿好,对臣妾也好。虽然她一开始不喜欢臣妾,但后来慢慢变了。臣妾知道她是真心对臣妾好的。一个人是不是真心,臣妾看得出来。”
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铜盆里接满了雪,安儿捧了一捧举到宋意面前,小手冻得通红,嘴里喊着“母后你看,雪好白”。宋意蹲下身,接过那捧雪。雪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开始融化了,变成一摊水从指缝间滴落。
“安儿,雪会化的。化了就变成水了。”
“那水呢?”
“水会流走,流到河里,河里的水流到海里,海里的水被太阳晒了变成云,云飘到天上,天冷了又变成雪落下来。”
安儿眨巴着眼睛,像是在努力消化这长长的一串因果链。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接雪了。他大概听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但他记住了母后说的话——雪化了变成水,水变成云,云变成雪。这是一个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将雪地映得通红。安儿在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黑豆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用一根树枝做嘴巴。他站在雪人前面看着它,左看右看觉得哪里不对,又回去找了两个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做腮红,这下满意了。
“父皇!母后!你们看!安儿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萧衍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雪人,说好看。安儿高兴了,围着雪人转圈,转了好几圈,转晕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也不喊冷,笑得咯咯响。
宋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一大一小,大的牵着小的手正在教小的堆雪人。大的蹲在地上滚雪球,小的在旁边帮忙推,推不动就急得叫,大的就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惊起了几只落在屋顶上觅食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