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几天,天气骤然热了起来。坤宁宫的冰鉴还没来得及添冰,午后热得人坐不住,安儿只穿一件小肚兜,趴在竹席上翻他的小人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宋意把他抱到床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纱被,坐在床边轻轻摇着团扇给他扇风。安儿睡梦中不知梦见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齐王还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从广州到京城,快马也要走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里,萧衍每天都会问德安一句“到哪了”,德安去兵部问了回来禀报,说到了哪里哪里。萧衍听完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想早点见到齐王,也许是想晚点见到。见了面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要反?他一定会说“成王败寇,无话可说”。问他有没有后悔?他也许会说“后悔没有早点动手”。这些对话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沉默。
六月初三,京城的荷花开了。御花园的池塘里,粉的白的荷花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穿着舞裙的少女在风中翩翩起舞。宋意带着安儿去看荷花,安儿蹲在池边伸手去够水里的花瓣,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春桃找了一根长竹竿,在竿头绑了一个小网兜,安儿举着网兜去捞花瓣,捞了好几片,捧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母后,这花好漂亮,安儿要送给父皇。”
萧衍正好从乾清宫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蹲下身。安儿把那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捧到他面前,花瓣上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父皇,送给你。”萧衍接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把它们收进了袖子里。对安儿说了声谢谢。
六月十二,齐王被押进了刑部大牢。韩平亲自押送,一路上没有出任何差错。齐王被关在最里面的单人牢房,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韩平让人给他送了一床被褥、一碗热饭,他虽然被贬为庶人,但毕竟是先帝的儿子,萧衍的弟弟,不能让他像普通犯人一样睡稻草、吃冷饭。这是体面,不是恩赐。
萧衍知道齐王已经到了,但他没有立刻去见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齐王——是皇帝见罪臣,还是兄长见弟弟?他想了很久,决定等几天。
六月十五,萧衍去了刑部大牢。宋意没有跟着去,他一个人去的,只带了德安。德安在牢门外等着,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齐王坐在牢房角落里,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抬起头看见萧衍的时候,眼神依然犀利,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跪下,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萧衍。
“陛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萧衍站在牢门外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几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齐王被押解出京去岭南流放,他站在城门口送他。齐王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说“陛下保重”。如今他又回来了,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押回来的。物是人非,连那句“陛下保重”都显得讽刺,即使说出口也变了味。
“你为什么要跑?”萧衍问。
齐王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想死。我知道回京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跑了。可惜没跑掉。”
“你以为你跑掉了,朕就不杀你了?”
“跑掉了,陛下想杀也杀不到了。”
萧衍的手指攥紧了铁栅栏,指节发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铁栅栏,还有很多年的疏远、猜忌、背叛。六王死了,齐王也走上了同一条路。兄弟相残,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扎在萧衍心上,他以为六王死后不会再有了,可齐王又给了他这一刀。
“朕不杀你。但朕也不会放你走。”
齐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嘲讽。“不杀我,也不放我,那陛下想怎么处置我?圈禁?关我一辈子?让我在这牢里老死?”
“随你怎么想。”萧衍转过身,“你反朕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我想到了。”齐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不后悔。陛下知道吗,我从小就不服你。先帝喜欢你,大臣们拥护你,连母后——太后——也偏向你。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可她对你比对我还好。凭什么?我也是先帝的儿子。”
萧衍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着齐王的控诉,听着那些年积累的怨气一点一点地从他嘴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一样炽热。
“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后生前让人给我送过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少。但她不让人说是她送的,怕六王知道,怕六王害她。她心里是有我的,可我不敢受,因为我怕六王。我恨六王,也怕六王。我恨我自己没有用,恨我自己只能躲在岭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苟延残喘。我不甘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腔。
萧衍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牢房。德安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他推开德安一个人走了,走在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行走,只有自己的回声陪着他。
回到宫里,萧衍把自己关在乾清宫,谁也不见。宋意去了几次,德安都拦住了,说陛下吩咐了谁都不见。宋意没有硬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皇后娘娘,您先回去吧。陛下想见您的时候自然会来。”德安小心翼翼地说。
宋意没有动。“德安公公,陛下午膳吃了吗?”
“没有。奴才端进去了,陛下没动。”
“晚膳给他炖一碗鸡汤,放几颗红枣。他喜欢喝这个。”
德安应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坤宁宫的冰鉴加了四块冰,凉气丝丝地冒着,但安儿还是热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一条小鱼在浅水里挣扎。宋意给他摇着扇子,一下一下慢慢的,摇了一会儿他终于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她没有把他的手掰开,就那么让他攥着。孩子在母亲身边才有安全感,她现在能给安儿的不多了,这一点安全感她不想剥夺。
萧衍在亥时三刻来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脸色不好看,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宋意让春桃去厨房端鸡汤,春桃说一直温着呢。她端进来放在桌上,萧衍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齐王说他不服朕。说凭什么先帝喜欢朕,凭什么大臣拥护朕,凭什么太后对朕比对他好。他说他不甘心。”
宋意没有说话,把帕子递给他。
萧衍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朕想跟他说,先帝喜欢朕,是因为朕小时候懂事;大臣拥护朕,是因为朕能保住他们的官位;太后对朕好,是因为朕没有母亲,她可怜朕。但这些话朕没有说,说不出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朕不知道怎么处置他。杀了他,天下人会说他残害骨肉;不杀他,他还会反,还会有人帮他反。杀与不杀,都是错。”
六月十八,萧衍下了一道旨意。将齐王废为庶人,押回岭南,终身圈禁,不得出户。旨意写得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道旨意既不是杀,也不是不杀——是让他活着,但活得比死了还难受。一辈子关在那间屋子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人,每天只能对着四面墙发呆。这就是圈禁。
齐王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说“陛下保重”,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被押上了囚车。
六月底,齐王被押解出京,再次往岭南去了。这一次他没有机会跑了,圈禁的地方是一座单独的小院,四周高墙,门口有士兵日夜看守。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离开那间屋子了。
萧衍没有去送。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听着远处囚车驶过的声音,车辘辘的,马嘶嘶的,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德安进来点灯。德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陛下,天黑了”。
“朕知道。”
七月初,朝堂上的事务恢复了正常。折子还是那么多,大臣们还是那样,该争的争该吵的吵该告状的告状,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萧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沈太医请了脉,说陛下脉象平稳。宋意每日督促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基本都照做了,偶尔熬夜批折子,她也不说他,只是第二天早上给他泡一杯浓浓的参茶。
安儿的读书有了很大的进步。他已经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正在学《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背得很熟,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师傅说先背下来,长大就懂了。他背完之后问宋意“母后,你小时候也背这些吗”。宋意愣了一下,她小时候背的是唐诗,没有背过《论语》。
“母后小时候背的是不一样的。”
“那母后小时候学什么?”
“母后小时候学修东西。把坏掉的东西修好,让它们恢复原来的样子。”
安儿眨巴着眼睛。“那母后好厉害。安儿也要学修东西。”
“你先把书念好,长大了再学修东西。”
安儿点了点头,又跑去背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