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韩平就带着一千精兵出了京城。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惊起了路边槐树上栖息的麻雀,黑压压地飞过天边。萧衍没有去送,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那面渐渐远去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最终消失在城墙的那一头。德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声说“陛下,该用早膳了”。萧衍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齐王会跑到哪里去?岭南是待不住了,江南也有林怀远的耳目,北境有韩平的兵,西边是大山,东边是大海。他无处可逃。但一个人如果真的想逃,总能找到路的。陆仲和就跑了,跑得无影无踪。齐王也会跑,跑得比陆仲和更快、更远。
宋意今日起得比平时早,安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她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头,铜镜里的她眼角已经添了细纹,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这几年老得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都不敢照镜子。
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皇后娘娘”。宋意回过神,把梳子放下,接过帕子擦了脸。春桃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梳得很慢很轻。
“皇后娘娘,您说齐王能抓到吗?”
“能。”宋意说,“只要他在这个世上,就一定能抓到。除非他死了,或者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齐王跑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他已经不是“齐王”了?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整了容容,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谁都不认识他。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五月端午,粽子飘香。御膳房送来了好几种馅的粽子,豆沙的、红枣的、蛋黄的、鲜肉的。安儿喜欢吃豆沙的,吃得满嘴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宋意拿帕子给他擦,他躲开又咬了一口,吃得满脸都是豆沙。
萧衍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个蛋黄的。放下筷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在银杏树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又像是在吵架。
“父皇,你不吃了吗?”安儿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碗里装着他最爱吃的豆沙粽,“安儿分你一半好不好?”
萧衍看着安儿那张被豆沙糊得脏兮兮的小脸,伸手把他抱到膝上,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粽子。豆沙太甜了,甜得发腻。
“好吃吗父皇?”
“好吃。”萧衍的声音有些哑。
安儿高兴了,把剩下的粽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跑回去让春桃再给他拿一个。春桃说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不消化。他不高兴嘴噘得老高,但也没有闹。
五月初八,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齐王在岭南时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和海外的商人有过联系。那个中间人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年在沿海一带活动,专门替人牵线搭桥。齐王通过他联系上了南洋的一个商人,那个商人愿意帮齐王出海,条件是齐王到了南洋之后要帮他打通大梁的商路,让他的货物能顺利地进入大梁市场。这是一笔交易,齐王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换一条生路。
萧衍看着密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齐王要出海,跑到南洋去,跑到朝廷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他要像陆仲和一样消失在大海上,让朝廷永远找不到他。
“给韩平传话,让他加快速度。齐王要出海,一定需要准备船只和物资。在他出海之前截住他。”
五月初十,韩平送回了第一份军报。他到了岭南,在当地官府的配合下开始搜索齐王的下落。有人说在沿海的一个小镇上见过一个长相和齐王相似的人,那人住在镇上一座偏僻的宅子里,很少出门,偶尔在傍晚的时候出来走一走,身边总跟着两个随从。韩平带兵赶往那个小镇,宅子已经空了。齐王又跑了,比朝廷的人快了一步。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萧衍拿着军报的手指微微发抖。齐王的身边有朝廷的人,或者说朝廷里有齐王的人。那个人能知道韩平行军的路线、速度、下一步的目标,提前通知齐王跑。这个人的职位不会低。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五月十五,太后去世已经快一年了。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皇陵祭拜。路上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白茫茫的,像一场迟来的雪。安儿坐在马车里伸手去抓那些柳絮,抓到了在手里一捏,散了,又抓。
太后的坟茔上长满了青草,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萧衍蹲在墓前用手拔掉了一些长在墓碑前面的草。安儿也蹲下来帮忙。
纸钱在燃烧着,灰烬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和那些白色的柳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絮。
“母后,齐王的事你知道了。朕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他是朕的兄弟,是先帝的儿子。朕不杀他,他对不起朕;朕杀了他,朕对不起先帝。”
风从远处吹来,把纸钱的灰烬吹散了。
五月十八,林怀远从岭南送回了一份密报。他找到了那个替齐王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姓黄,叫黄德茂。黄德茂是沿海一带赫赫有名的“海商”,表面上做的是正当生意,暗地里走私、贩私、替人偷渡,什么都干。齐王通过他联系上了南洋的商人,准备坐船出海。他答应事成之后给黄德茂一大笔银子,并用自己的关系帮他打通大梁的商路。
林怀远抓到了黄德茂,一审之下,黄德茂全招了。他交代了齐王准备出海的具体时间——就在这个月月底。从哪个港口出海,黄德茂不知道,齐王没有告诉他,只说到了时候会通知他。
五月二十,韩平收到了林怀远的密报,迅速调整了部署,把兵力分散到沿海各个港口,严阵以待。他亲自带兵去了最大的港口城市广州,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五月二十二,萧衍在乾清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宋意坐在旁边帮他磨墨。殿内安静得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德安进来点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陛下,如果抓到了齐王,您会怎么处置他?”
萧衍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朕不知道。”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朕想过很多种处置他的方法,杀头、流放、圈禁,每一种都想过了。每一种都有好处,也有坏处。杀头,太狠了,天下人会说他残害骨肉。流放,太轻了,他可能会再跑。圈禁,太费事了,要养他一辈子。”
宋意没有接话,这些话说出来就已经够了。
五月二十五,韩平从广州送来了一份加急军报——齐王抓到了,在广州港的一艘船上。他化名林某,伪装成商人,准备坐船出海。韩平在港口布控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他。他上船的那一刻,韩平带兵冲了上去。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韩平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衍把军报放在龙案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五月二十六,齐王被押解回京。韩平派了五百精兵护送,一路上日夜兼程,不敢有任何耽搁。萧衍没有下旨如何处置齐王,他在等,等人押到了再说。他不知道等到了之后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说很多。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端午》端午的粽子还在桌上摆着,豆沙的,枣泥的,蛋黄的,鲜肉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一个都没有动过。萧衍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粽子,想起去年端午太后还在,亲手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安儿吃了好几个,吃得满嘴是油。今年端午太后不在了,齐王被抓了,案子要结了。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宋意从屋里出来,在萧衍身边坐下。安儿在午睡,乳母守着他。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子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先帝。在想太后。在想朕的那些兄弟。六王死了,齐王被抓了,朕的那些兄弟们还剩下几个?他们会不会也想着反朕?他们会不会也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宋意看着他,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
“陛下,不要太累了。案子会结的,齐王会处置的,朝堂会安稳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衍看着她。“朕有你,是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还在,朕就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