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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三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三月最后一天,林怀远从苏州送来了一份加急密报。他找到了那个箱子——不是箱子本身,而是箱子被转移后的下一个落脚点。顺着沈老板绸缎庄那条线,他查到了苏州城外的一座庄园。庄园的主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周围的农户只知道那庄园常年关门闭户,很少见人进出,但偶尔有马车在夜里驶入,车里坐着什么人看不清。林怀远在庄园外蹲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终于看到了动静。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夜色中驶来,在庄园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那人下车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车门——小指缺了。

林怀远没有打草惊蛇,他让手下的人悄悄包围了庄园,自己带着两个身手好的翻墙进去。庄园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正屋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昏昏黄黄的。林怀远摸到窗下,用手指蘸了口水戳破窗纸往里看。屋里坐着一个人,斗篷已经脱了,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正低着头看桌上的什么东西。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林怀远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长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颗痣。这张脸,和那个客栈伙计描述的画像对上了。就是这个人。

林怀远一脚踹开门,带着人冲了进去。那人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但林怀远比她更快,一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这刀可不长眼。”

那人僵住了,手慢慢放下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林怀远让人把他捆了,连夜押回京城。

一路上那人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林怀远也不问他,知道问也没有用。这种人,不看到确凿的证据是不会开口的。

车驾日夜兼程,四月初三,押回了京城。某甲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和林怀远做了邻居的那间牢房。他的罪名不少,随便一条都够杀头的,但林怀远不急着审他,要先熬他一熬。关了三天,不给任何特殊待遇,和普通犯人一样吃、一样喝、一样睡。第四天,林怀远提审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不说话。

“你替谁做事?”

不说话。

“你去苏州做什么?”

不说话。

林怀远一样一样地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沈老板的证词,客栈伙计的画像,庄园里搜出来的那封信。他看着那些证据,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林怀远趁热打铁,把周世安自尽前写在《春秋左传》空白处的那句话念给他听——“银存四海,人散九州。事不成,皆命也。悔当初,贪一念。负陛下,负天下。”某甲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是一个光滑的疤痕,像是被利器齐根切断的。

“叫什么名字?”林怀远又问了一遍。

“严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开了口就挡不住了,像堤坝有了第一道裂缝,水就会越来越多。严三交代了他的身份——他是周世安的同乡,从小跟着周世安混。周世安发迹之后把他带到了京城,让他替自己跑腿办事。后来周世安把他引荐给了“上头”,从此他就替“上头”做事。他不知道“上头”是谁,每次见面都是对方约他,地点不固定,有时在茶楼有时在酒馆有时在城外破庙。对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只听得出对方说话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京城口音。

林怀远把严三的供状呈给萧衍的时候,萧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离自己很近。京城口音,很年轻。这样的人在朝中不少,在宫中也很多,可能是大臣,可能是侍卫,可能是太监。他身边每一个人,都符合这个描述。

四月初八,安儿满五周岁。萧衍没有大办,只在坤宁宫摆了一桌家常菜。安儿穿着宋意亲手做的新衣裳,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小老虎,头上戴着虎头帽,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又长高了不少,去年做的衣裳已经短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腕。宋意给他量了身,重新做了一身,又做了一双新鞋。

吹蜡烛的时候,安儿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宋意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趴在宋意耳边小声说“安儿许愿父皇母后长命百岁,安儿永远和父皇母后在一起”。宋意的眼眶红了,亲了他一口。萧衍把他举过头顶,他咯咯地笑着。烛光映在他脸上,亮亮的,暖暖的。

四月十五,林怀远提审了周世安案中另一个关键人物——陈文远。陈文远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了,一直不开口。林怀远把严三的供状念给他听,告诉他严三已经招了,周世安已经死了,许文清已经死了,陆文昭已经死了,方某人已经死了,齐王跑了。这些人死的死、跑的跑,你还在撑着。你撑着是为了谁?那个人会领你的情吗?那个人现在自身难保,他能救你吗?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他交代了周世安和齐王之间的银钱往来,说齐王通过周世安的手从瑞锦坊转移了大量银子,那些银子一部分用来培养势力,一部分用来收买官员,还有一部分存在海外。他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他知道那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

萧衍把这份供状锁进了柜子里,那个柜子现在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个了,从一个小暗格换成一个大柜子,从一个大柜子换成好几个大柜子,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屋子。

四月二十,林怀远带着严三的口供和陈文远的供状,去了刑部大牢提审周世安案中的最后一个关键人物——陆长安。陆长安在牢里关了几个月了,一直没有被提审。他以为自己被遗忘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养得白白胖胖的。林怀远提审他的时候他还打哈欠,等林怀远把严三的口供和陈文远的供状拍在他面前,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他交代了齐王是如何通过他父亲陆仲和的手联系上周世安的,说他父亲陆仲和是先帝朝的老臣,和齐王的母亲——先帝的淑妃——是旧相识。淑妃在世的时候,陆仲和经常出入齐王府,和齐王关系密切。后来淑妃死了,齐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陆仲和暗中资助他。

一份又一份的供状,一条又一条的证据,像一根根线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拧成了一根越来越粗的绳子。那根绳子的一端,绑着齐王。

四月底,萧衍在乾清宫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参会的人不多,只有林怀远、韩平、宋意,和几个他最信任的大臣。萧衍把齐王案的调查进展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们,齐王应该怎么处置。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处置齐王,不是处置一个普通的犯人,是一个皇子,是先帝的儿子,是萧衍的亲弟弟。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不杀他,他还会不会继续作乱?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抓到齐王。至于抓到之后怎么处置,那是陛下的事。”韩平站出来说,“末将愿意带兵去追齐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衍点了点头,让韩平带一千精兵去岭南追查齐王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用了和萧衍一模一样的话。

四月的最后一天,萧衍站在坤宁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在风中哗哗地响着。今年的银杏确实长得旺,比哪年都旺,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他想,这棵树比他年纪都大,见过先帝,见过太后,见过他小时候在树下玩耍的样子。它见过这座宫里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它都见过。如果它能够说话,它一定能告诉他,谁是齐王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谁是那个戴着斗笠、在夜里和他的人接头的人,谁是那个躲在暗处、从来不肯露面的人。可惜它不能说。

宋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走过去把一件薄披风披在他肩上。“陛下,天凉了,回去吧。”

萧衍转过身,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