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春意终于有了几分实在的样子。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满树嫩芽,不是前几天那种星星点点的毛茸茸,而是密密匝匝的一层浅绿,像被谁用淡彩薄薄地敷了一笔。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说今年这树发得比哪年都旺,怕是夏天要遮得严严实实,连太阳都透不进来。安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新糊的纸鸢,喊着“放风筝放风筝”。宋意帮他理好线,他拉着纸鸢在院子里跑。今天的风不好,纸鸢飞不起来,跑了好几圈还是飞不起来,安儿跑得满头大汗,嘴噘得老高。宋意蹲下来帮他擦了擦汗,说等风来了再放,安儿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
林怀远今日进宫送密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颧骨突出,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又瘦了一圈。他在齐王被流放的那个小县城待了大半个月,走访了当地官员和百姓,能问的人都问了,能查的线索都查了。
“皇后娘娘,臣查到了齐王在离开岭南之前,曾经给京城送过一封信。”林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送信的是一个当地的小商人,齐王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把信送到京城的一个地址。臣找到了那个小商人,他说信是去年二月送的,地址是京城的一条胡同。臣去那条胡同查过了,那是一座空宅子,早就没人住了。但臣在宅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宋意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一条巷子的简图,某个位置用红圈标注着。纸上还写着一行字——齐王在离开岭南之前,曾给京城的“瑞锦坊”送过一封信。瑞锦坊,那个三年前就被查封的商号,那个李德茂用来洗钱的白手套。齐王给瑞锦坊写信,说明他和李德茂有联系。
“李德茂已经死了,瑞锦坊已经封了,这条线还能查下去吗?”
“能。臣查到了瑞锦坊虽然封了,但它的账册并没有全部销毁。有一部分在李德茂被抓之前被人转移走了,去向不明。臣怀疑,那些账册现在在齐王手里。”他顿了顿,“齐王跑了,账册也跟着他跑了。臣在岭南查了这么久,虽然没有找到齐王的下落,但臣可以肯定一件事——齐王和瑞锦坊的关系,比臣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
宋意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无权无势,没有银子没有兵马,却能和李德茂这样的巨贪勾连在一起,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伪造圣旨、骗过当地官府、大摇大摆地离开岭南,能让自己的人渗透到朝堂上、安插在萧衍身边。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势力在支撑着他。李德茂死了,瑞锦坊封了,但那个势力还在。它像一条蛇,砍掉了头,身子还在动,尾巴还在扫。
三月十二,萧衍下了一道旨意,命林怀远全权负责追查齐王案。旨意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但最后那四个字“便宜行事”,分量重得像一座山。萧衍给了林怀远最大的权力——可以先斩后奏,可以先抓人再补手续,可以先封屋再查证据。这意味着萧衍已经不打算走正常的司法程序了,他要的是结果,是真相,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的真面目。
林怀远接旨的时候,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咚咚响。
三月十五,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粉白的,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萧衍难得休息一天,带着宋意和安儿去御花园赏花。安儿在花树间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到了假山后面,蝴蝶飞走了,他在假山后面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蹲在那里看猫,不走了。乳母跟过去看,说是御猫生的,一共四只,黑白花的,眼睛还没睁开。安儿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宋意叫他走他还恋恋不舍。
萧衍牵着宋意的手在花树下慢慢走着,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无声的细雨。
“陛下,你觉得齐王会跑到哪里去?”宋意问。
萧衍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不管跑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就像这花瓣,落在地上,虽然会被风吹走会被雨打烂,但落过就是落过,总会留下一些印记的。”
三月二十,林怀远从江南送来了一份密报。他顺着瑞锦坊的那条线查到了苏州。苏州有一家绸缎庄,老板姓沈,和李德茂是同乡。林怀远查到沈老板在李德茂被抓之前曾经收到过一个大箱子,箱子是从京城运来的,上面贴着瑞锦坊的封条。沈老板把箱子藏在了自己家的地窖里。林怀远带人去搜,地窖里空空如也,箱子不在了。但地窖的墙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大小和箱子差不多。林怀远判断,箱子在这里放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人取走了。取走箱子的人是谁?
萧衍看完密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又展开了,又折好,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宋意知道他在想什么——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瑞锦坊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账册。账册落到了齐王手里,齐王就有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可以威胁朝廷,如果不放过他,他就把账册公之于众,让那些和瑞锦坊有牵连的官员一个个身败名裂。那些官员为了自保,只能帮他。
三月二十五,一件与案子无关的事,让宋意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暖意。安儿在读书的时候,师傅教了他一首诗,是孟郊的《游子吟》。他背得磕磕巴巴的。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师傅给他解释了诗的意思。安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跑回坤宁宫扑进宋意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膝上。宋意摸了摸他的头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宋意,眼眶红红的。
“母后,安儿不要离开你。安儿不要做游子。”
宋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抱紧了安儿。
“安儿不做游子,安儿一直在母后身边。”
三月二十八,林怀远在苏州有了新的发现。他找到了一个曾经在沈老板绸缎庄做过伙计的人,那人说箱子被人取走的那天夜里他正好在店里值夜。取箱子的是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裳,蒙着面,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某甲。他没有死。或者说,那个死在北境的奸细不是某甲,某甲另有其人。
萧衍沉默了很久。某甲还活着,这是这么多天来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抓住他,就能撬开他的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齐王。
“给林怀远传话,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抓到这个人。”萧衍的语气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