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年味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坤宁宫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春桃每天拿着扫帚把水往一边赶,赶了半天也赶不干净,索性不赶了,由着它流。安儿穿着小木屐在水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咯咯响。乳母在后面追着喊“小皇子鞋湿了”,他充耳不闻,踩得更欢了。
宋意坐在廊下看着安儿踩水,手里拿着林怀远刚送来的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密报上写的是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名字——齐王。齐王不是亲王,也不是郡王,而是一个封号,一个在皇室宗亲中并不起眼的封号。林怀远查了很久,从一个已经被废弃的旧档案中翻出了这个名字。齐王,先帝的第六子,萧衍的六弟,六王萧桓的同胞弟弟。六王谋反被诛之后,齐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至今已有多年。这个名字出现在某甲的一封信中,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齐王问殿下安。”
萧衍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齐王是他的六弟,六王萧桓的亲弟弟。六王谋反的时候齐王才十几岁,没有参与,萧衍念在他年幼无知,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他以为齐王会在岭南安分守己地过完这辈子,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安分,反而还在暗中活动。
“朕不杀他,是念在手足之情。他不但不感恩,反而还在背后捅朕刀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朕的兄弟,一个个都要反朕。六王反了,齐王也反了。下一个是谁?朕还有几个兄弟?”
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不像以前那样冰凉彻骨。他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但心里的伤却越来越深。
二月,春风剪开了冰封的河面。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嫩芽,说今年春天来得早,银杏发芽也比往年早了十来天。安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喊着“母后,放风筝”。宋意帮他理好线,他拉着纸鸢在院子里跑,跑了好几圈纸鸢也没飞起来。他不气馁,又跑了好几圈,纸鸢终于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了。他高兴得直跳,拉着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飞了飞了”。
宋意看着那只纸鸢,心里却想着齐王的事。林怀远已经派人去岭南查齐王的下落了,但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只能等着。
二月十五,林怀远从岭南送来了一份密报。齐王不在岭南了——他跑了。朝廷流放他的地方是岭南的一个小县城,林怀远派人去那里查访,当地官府说齐王去年就已经离开了,说是奉了朝廷的密旨调往别处。林怀远查了朝廷的档案,根本没有这样一道密旨。齐王伪造了圣旨,骗过了当地官府,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岭南。
他又跑了,就像陆仲和一样,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但林怀远不这么认为,他在密报中写道:齐王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子,无权无势,没有银子没有兵马,他能跑到哪里去?他一定有人在帮他,那个人在京城,在朝堂上,在萧衍的身边。
萧衍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他的身边,有齐王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每天见那么多大臣,批那么多折子,和那么多人说话,哪一个才是齐王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他看不出来。他只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可疑。他看着那些大臣,觉得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是假的;听着那些大臣说话,觉得他们的话里都藏着刀。他知道这是多疑,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宋意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他最近变得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现在是怀疑。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陛下,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朕不累。”
“那您在想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在想朕的身边,到底谁是齐王的人。”宋意没有说话。“林怀远说,齐王能伪造圣旨,能骗过当地官府,能大摇大摆地离开岭南,一定有人在京城帮他。那个人在朝堂上,在朕的身边。他能接触到圣旨,能接触到玉玺。这个人,职位不会低。”
宋意的心里也沉了下去,萧衍身边那些人她一个个地数过来,没有一个人像。
二月二十,林怀远从岭南回到了京城。他带回了厚厚一沓调查记录,在齐王被流放的那个小县城,他走访了当地的官员、百姓,找到了几个曾经和齐王有过接触的人。其中一个人是齐王的邻居,他说齐王在岭南住的那几年一直很安分,每天读书写字种菜,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和人说话。但去年春天,有一个人从京城来看他,两个人关在屋里谈了很久。那个人走之后,齐王就开始收拾行李,没过几天就离开了。
林怀远问那个邻居,从京城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邻居想了想,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征。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征的话,那人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南方口音。林怀远在脑子里把所有朝中大臣过了一遍,南方人不少,有南方口音的也不少,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普通长相的更多。这条线索等于没有。
萧衍听完林怀远的禀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继续查。那个人能从京城去岭南看齐王,说明他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力。他手里有钱有路,才能在京城和岭南之间来去自如。从这两个方向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排查。”
二月二十五,一件与案子无关的事,让宋意的心情好了许多。安儿在读书的时候,师傅教了他一首诗,是李白的《静夜思》。他背得很熟,背完之后自己加了一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母后,安儿的故乡是哪里?”
宋意愣了一下。故乡,这个孩子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他的故乡就是这座皇城,这片被红墙围起来的天空。
“安儿的故乡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安儿的家。”
“那父皇的故乡呢?母后的故乡呢?”
萧衍正好从乾清宫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故乡,他的故乡也是这里,也是这座皇城,这片被红墙围起来的天空。他从出生就在这里,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登基,在这里成家,在这里做了父亲。他这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不知道稻子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奏折里看来的,从大臣们嘴里听来的。
“父皇的故乡也是这里。”他走过去把安儿抱起来,“这里就是父皇的家,也是安儿的家。”
二月二十八,林怀远又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那个去岭南看齐王的人的一些线索,那个人的南方口音是湖广一带的,具体是哪个地方还听不出来。林怀远找了几个湖广籍的官员来听那段描述,有人说像长沙口音,有人说像岳阳口音,有人说像常德口音,莫衷一是。范围缩小到了湖广,但还是很大:湖广那么大,有几十个州县,几百万人口,从中找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
到了二月二十九,萧衍在乾清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傍晚,宋意带着安儿去乾清宫找他。安儿跑进去扑进萧衍怀里,手里举着风车,喊着“父皇你看,春桃姑姑给我做的,好看吗”。萧衍接过风车转了转,风车呼呼地转起来,安儿高兴得直拍手。
宋意看着萧衍抱着安儿、手里转着风车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案子、那些人、那些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孩子,这个家。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二月的最后一天,天黑得很早。坤宁宫的灯早早点上了,昏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将院子里的银杏树枝条投在窗上,像一幅疏疏落落的墨画。安儿已经睡了,宋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林怀远的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殿下”。这个殿下,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