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爆竹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坤宁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红色的纸屑,被晨风一吹,在雪地上打着旋。安儿起得比往年都早,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跑进乾清宫给萧衍磕头拜年,又跑回来给宋意磕头拜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红了。
“父皇新年好,母后新年好,安儿给父皇母后拜年了。”
萧衍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儿被他的胡茬扎得缩脖子,咯咯地笑。
“安儿今年几岁了?”
“四岁!过了年就五岁了!”
“五岁就是大孩子了。”萧衍把他放在地上,“大孩子要更懂事,知道吗?”
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找春桃要红包了。
正月初三,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皇陵祭拜先帝和太后。今年没有太后在清漪园等着他们了,马车直接出了城,往北郊的皇陵去。安儿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到了皇陵门口却安静了,乖乖地跟着萧衍和宋意走进去。
太后的坟茔上长出了细小的青草,嫩绿嫩绿的,在枯黄的草茬间格外显眼。春天还没到,但草已经等不及了,从冻土里钻了出来。萧衍蹲下身拔掉了几棵长在墓碑前面的杂草,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太后。安儿也蹲下来帮忙,小手拔不动,连根拔不起来就掐断了草叶,举着给萧衍看:“父皇,安儿也拔了。”
萧衍摸了摸他的头。
纸钱点着了,在寒风中燃烧着,火舌舔着那些黄色的纸页,将它们一寸一寸地吞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在晨光中飞舞着,飞向天空,飞向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母后,朕带安儿来看你了。他过了年就五岁了,长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你放心吧。”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安儿学着萧衍的样子,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小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宋意听见他说“皇祖母你在天上好不好,安儿很好,父皇也好,母后也好,你别担心”。
从皇陵回来之后,朝堂上的事务又恢复了正常。各地官员的贺表堆满了萧衍的龙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着,该批复的批复,该留中的留中。有几份贺表写得格外肉麻,他看了皱眉头,扔在一边。
正月初八,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在大同查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同总兵周明远,在被抓之前曾经秘密接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从京城来的,在大同住了三天,每天夜里和周明远密谈到深夜。第三天夜里,那人走了,周明远送他到城门口,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林怀远找到了那天夜里在城门口值班的一个老兵,老兵说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记得那个人上车的时候风掀起了车帘,他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便装,但气质不像寻常人。
“那人的左手,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老兵想了很久。“好像……少一根手指。他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我看见了,左手的小指缺了。”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又是那个缺小指的人。某甲,那个死在了北境的奸细,那个替周世安传递消息、联络人员的中间人。他不仅去过北境,还去过大同,见过周明远。他去过大同,见过周明远,那么他一定还去过别的地方,见过别的人。林怀远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他要在京城排查某甲生前还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把他在京城的活动轨迹完整地拼出来。
正月初十,萧衍在乾清宫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军事会议。宋意坐在屏风后面听着。萧衍问几位将领,如果蛮族大举南侵,北境能撑多久。将领们面面相觑,韩平不在,剩下来的这些人说话都有些含糊其辞。萧衍不满意,让他们回去各自写一份详细的防守方案呈上来。将领们领命而去。
林怀远查到了某甲在京城的活动轨迹。他去过大同,去过北境,去过江南,还去过几个别的地方。他去江南的时间点,恰好和李德茂案的关键节点重合;他去北境的时间点,恰好和那些私兵活动频繁的时间点重合。林怀远越来越确信,某甲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而他只是这个组织中最低级的一个棋子,负责跑腿传话。他知道一些事,但不会知道全部。他上面有周世安,周世安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也许就是那个“殿下”。某甲死了,周世安死了,许文清死了,陆文昭死了,方某人死了,陈文远闭嘴了。这条线上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唯一还活着并且可能会开口的人,就是那个“殿下”本人了。可“殿下”会开口吗?当然不会,他只会把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一个一个地灭口,让自己永远藏在水底。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搭了一座灯山,上面挂着几百盏灯。今年没有太后了,萧衍本来想取消灯会,宋意说百姓们等着看灯呢,宫里不办,百姓们会觉得朝廷不景气,还是办吧,简办就是了。
灯山比往年小了不少,但灯还是那些灯,五颜六色的,亮亮堂堂的。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看灯,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小手拍着萧衍的头,嘴里喊着“父皇你看那个灯会转,父皇你看那个灯上画的是龙”。萧衍仰着头看着那些灯,眼底映着灯火亮亮的,嘴上应着“嗯,好看”。宋意走在他们身侧看着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的样子,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昨天安儿还只是个小小的婴儿,躺在摇篮里,连翻身都不会。转眼间他已经会跑会跳会说会笑会骑在父皇脖子上看灯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将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回宫之后,萧衍坐在坤宁宫的窗前发呆。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宋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殿下’是谁。”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六王死了,朕以为皇室中不会再有人背叛朕了。可是‘殿下’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朕心里,拔不出来。”
“陛下会拔出来的。等林大人查清楚了,陛下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到那时候,陛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处置?”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朕能怎么处置?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朕的兄弟、叔伯,朕能杀他吗?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谋反,还是会说朕残害骨肉?”
宋意沉默了片刻。“陛下,如果那个人真的做了那些事,他不是陛下的骨肉,他是陛下的敌人。对待敌人,不需要心软。”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你倒是比朕狠。”
“臣妾不是狠。臣妾只是分得清是非对错。做对了就要赏,做错了就要罚。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和陛下是什么关系。如果因为他是陛下的亲戚就网开一面,那对他害死的那些人公平吗?对那些被他贪墨的银子坑害的百姓公平吗?”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宋意的手。
正月二十,林怀远从大同回来了。他带回了厚厚一沓调查记录,先在大同清查了周明远案的余罪,又在周边几个州县走访了那些曾经和某甲有过接触的人。他把这些人的证言一一比对,从中找出了一个共同点——某甲每次到访,都会给他们带去一些银子和礼物,说是“上头”赏的。银子的数目不大,礼物的价值也不高,但胜在心意。那些人收了银子,拿了礼物,就对“上头”感恩戴德。这个“上头”,就是某甲背后的那个人。
林怀远把这些人的证言整理成册,呈给萧衍。萧衍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人有的已经被抓了,有的还在任上,有的已经告老还乡了,分布在全国各地。官职有高有低,权力有大有小。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帮“上头”做过一些事,有的是替他说好话,有的是替他打掩护,有的是替他传递消息。细枝末节,却缺一不可。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那个“上头”才能稳稳当当地藏在暗处,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萧衍合上那本证言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