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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腊月初六,雪果然又来了。这一次下得比前几日更猛,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的,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砸在瓦檐上沙沙作响,砸在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坤宁宫的院子里,昨天安儿踩出的那些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痕迹。春桃拿着扫帚在廊下扫雪,扫了半天也只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墙。安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墙,眼睛亮晶晶的,问春桃能不能堆雪人。春桃说能,等雪停了就堆。安儿高兴得直拍手。

宋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林怀远昨日送来的那份密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某甲,无名无姓,在京城活动了三四年,替周世安传递消息、联络人员,最后死在了北境,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包袱被人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些碎片她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新的线索,但没有。她放下密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像一块巨大的白布,把所有肮脏的都盖住了。

萧衍今日没有去乾清宫。他在坤宁宫陪安儿玩了一上午,父子俩在殿里搭积木,搭了一座高高的塔。安儿搭到第七层的时候塔倒了,积木散了一地,他没有哭,蹲在地上重新搭,搭到第八层又倒了,又搭。萧衍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搭到第十次的时候,安儿终于搭成了一座九层的塔。他高兴得跳起来,拉着萧衍的手让他看。萧衍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搂过安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安儿被他亲得痒痒的,咯咯地笑。

午膳摆在坤宁宫的花厅里。菜不多,都是安儿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番茄炒蛋、一碗鸡汤。安儿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萧衍给他夹了一颗虾仁,他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母后,你也吃。”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番茄炒蛋,颤颤巍巍地递到宋意嘴边,宋意张嘴接了,番茄汁从嘴角溢出来,安儿伸出小手帮她擦了一下。

饭后安儿被乳母带去午睡了,萧衍和宋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小了一些,不像上午那么急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空中撒盐。

“陛下,林大人那边,要不要再派几个人去帮忙?”宋意给萧衍倒了一杯热茶。

“不用。韩平在北境人手够,林怀远查案子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乱,容易打草惊蛇。”

宋意点了点头,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萧衍端起来抿了一口。

“陛下,你说那个包袱里装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账册,也许是信件,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萧衍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但不管是什么,那一定是他们最怕的东西。怕到要杀人灭口,怕到要销毁证据。”

“如果那个包袱永远找不回来了呢?”

萧衍沉默了片刻。“找不回来也要查。证据可以销毁,人证可以灭口,但做过的事,总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就像雪地上踩过的脚印,雪化了,脚印还在。”

腊月初十,林怀远从北境送回了第二份密报。他查到了某甲生前经常出入的几个地点。那些地点分布在京城各处,有茶楼、酒馆、客栈、甚至烟花柳巷。他去那些地方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事?林怀远请韩平帮忙,派人去那几个地点一一走访,问那些店铺的老板、伙计,有没有见过一个左手缺小指的人。大多数人都说没有,只有一家茶楼的伙计想了很久,说好像见过,那个人常来喝茶,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出手阔绰,每次都给不少赏钱。

伙计回忆,那个人最后一次来茶楼是在两年前,那天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没等到。伙计说,他走之后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伙计不识字,就把那张纸扔了。

林怀远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字长什么样。伙计想了半天,说像是什么“城”什么“山”的。旁边的客人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不是城隍山的城字吗”。城隍山,京城南郊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城隍庙,香火不算旺,但每年庙会的时候人不少。

林怀远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快马送回京城。

萧衍看到“城隍山”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先帝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带他去城隍山踏青。山上有一座城隍庙,庙里供奉着城隍爷,先帝说城隍爷是守护城池的神,保佑京城平安。萧衍登基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道那座庙还在不在。

“陛下,要不要让人去城隍山查一查?”

“不急。”萧衍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等林怀远回来再说。他查案子有经验,知道该去哪里找、该问什么人。朕派别人去,未必有他的本事。”

腊月十五,林怀远从北境启程回京。临行前他给宋意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北境查到了一些东西,不方便写在密报里,要当面禀报。宋意收到信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安,什么事不方便写在密报里?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怕密报在半路上被人截走。

腊月十八,林怀远回到京城。他没有先回自己府上,直接进了宫。乾清宫里,萧衍和宋意都在。林怀远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残破的布片。布片是灰蓝色的,边缘烧焦了,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臣在北境搜查当年关押某甲的营房时,在墙缝里发现了这块布片。”林怀远把那块布片举过头顶,“营房已经废弃多年,墙皮脱落,这布片被塞在墙缝深处,外面糊了一层泥,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臣怀疑,这是某甲死之前塞进去的。”

萧衍接过布片翻了翻,布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烧焦说明有人试图烧掉它但没有烧干净。血迹是喷溅上去的,某甲死的时候受了伤。

“这布片上,本来应该有字。”林怀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布质的纹理看,像是从一件衣裳上撕下来的。臣用碘熏了一下,熏出了一些字迹。但太模糊了,大多数字都认不出来了,只认出两个字。”

他顿了顿。

“哪两个字?”

“殿下。”

殿内安静了。萧衍的手指握着那块布片指节发白,宋意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殿下,这两个字在这个语境里只意味着一件事——某甲的主子,不是一般的官员,不是一般的权贵,而是一位殿下。一位和皇室血脉相连的人。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愤怒,是被背叛之后的愤怒。六王死了,他以为皇室中不会再有人背叛他了,可殿下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继续查。”萧衍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查出这个‘殿下’是谁。”

林怀远叩首领命。

腊月二十,林怀远开始在京城秘密排查所有被称为“殿下”的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只要和皇室沾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查他们的行踪、查他们的交往、查他们的银钱往来。这需要时间。皇室宗亲人数众多,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外地,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林怀远要从这些人中找出那个和某甲有联系的人,就像大海捞针。

但林怀远不怕大海捞针。他只怕那个人在他捞到之前就跑了。陆仲和跑了,许文清死了,周世安自尽了,陈文远闭口,方某人撞墙,陆文昭撞墙。这些人死的死、跑的跑、闭嘴的闭嘴,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像一条永远接不上的链子。

萧衍的心情变得很差。他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批折子的时候一言不发,去坤宁宫看安儿的时候也沉默寡言。安儿叫“父皇”他应一声,安儿拉他的手他让他拉着,安儿给他看他搭的积木他看一眼,没有什么反应。安儿感觉到了父皇的不开心,不敢像平时那样闹他,乖乖地坐在旁边自己玩。

宋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语言在这个时候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的是真相,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的真面目。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任何安慰都是隔靴搔痒。她只能用行动告诉他——她在。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的灶糖、年糕、饺子、汤圆,该有的都有。安儿吃了一块灶糖,甜得眯起了眼睛,又吃了一块,被宋意拦住了,说吃多了牙疼。他不高兴噘着嘴,但也没有闹。他已经知道分寸了,知道有些事可以闹,有些事不能闹。

御膳房送来了太后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萧衍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撤了吧。”

腊月二十五,林怀远排查了京城所有在册的皇室宗亲,没有发现可疑者。那些人要么年纪太小不可能涉事,要么年纪太大没有精力,要么行踪清楚、往来正当,没有任何异常。林怀远在密报中写道:那个“殿下”也许不在京城,也许在京城但不以皇室宗亲的身份活动,也许他的“殿下”是一种尊称,而不是正式的爵位。

萧衍看完密报,靠在椅背上。

京城到大同,快马大约五天。韩平接到信之后,应该正在查。

腊月二十八,宫里开始贴窗花、挂灯笼。春桃剪了一大堆福字,把坤宁宫的窗户贴得满满当当。安儿站在椅子上看春桃贴,指挥她“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春桃被他指挥得团团转,贴了好几次才贴正。

除夕,年夜饭摆在乾清宫。今年比去年更冷清了,太后不在了,偌大的殿里只有一家三口。安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萧衍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不爱吃青菜,含在嘴里不嚼也不咽。

“安儿,把青菜吃了,对身体好。”宋意看着他。

安儿皱着眉头嚼了嚼咽下去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冲淡嘴里的味道。萧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浅,但宋意看到了,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笑。

窗外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殿柱嗡嗡响。安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趴着看烟花,他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