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像被谁用画笔蘸了淡金,一丝一丝地描上去的。安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变黄的叶子,问春桃为什么叶子会变黄,春桃说秋天到了叶子就要黄了,黄了就要落了,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举着跑到宋意面前。
“母后,送给你。”
宋意接过那片叶子,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攒了一小堆安儿捡来的落叶,有黄的,有半黄的,还有几片绿的多过黄的。她没有扔掉,都留着。孩子的心意,比什么珍宝都贵重。
林怀远在小镇上盯了陆长安半个月,终于等到了他露出马脚。七月二十八那天夜里,一个陌生人进了陆长安的杂货铺,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林怀远的人跟上去,那人很警觉,在镇子里绕了好几圈,最终消失在一片夜色中。但林怀远不是毫无收获——他在那人进铺子之前,远远地看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了陆长安。陆长安接过去迅速藏进了袖子里。
林怀远决定不等了。第二天夜里,他带人冲进杂货铺,把陆长安堵在了屋里。陆长安正在烧什么东西,炉膛里火光熊熊,林怀远冲上去从火里抢出了半封没烧完的信。信纸被烧掉了大半,只剩下右下角一小片,上面写着几个残字——“事成之后,银两已付”。笔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和之前那几封信的字体相似。
陆长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谁让你烧的?”林怀远把那片残纸举到他面前。
陆长安不说话。林怀远用刑,他扛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扛不住了,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他说那些信是周世安写的,让他转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每次都是约好在城外的土地庙见面,对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很年轻,听不出年纪。他们见了三次面,每次都是周世安先写信,他负责送信。
又是土地庙,又是斗笠,又是看不清脸。林怀远问那个人有什么特征,陆长安想了很久,说有一个特征——那个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有一次递信的时候,他无意中看见了那人扶着信纸的左手,小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好了,断了很多年了。
林怀远把这条线索写进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萧衍看到密报的时候,手指在“左手少了一根小指”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宋意,目光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宋意从未见过的恐惧。
“陛下知道这个人是谁?”
萧衍没有回答。他把密报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意,肩膀微微颤抖着。宋意没有追问。她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僵,像一块冰冷的石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
“朕不知道。朕希望不是他。”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八月初,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空气中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安儿的读书有了长进,已经能背大半本《三字经》了。师傅考他,他对答如流。萧衍很高兴,让德安赏了两位师傅每人一匹绸缎。安儿自己也高兴,跑回坤宁宫向宋意报喜,说师傅夸他了。宋意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太后去世快两个月了。萧衍每日还是要去慈宁宫门口站一会儿。门紧闭着,窗也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就是站在那里,站上一盏茶的工夫才离开。德安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宋意有一次远远地看见他站在慈宁宫门口,背影孤独得像一座被遗弃的碑。她没有走过去,有些时候,一个人比有人陪着更好。
陆长安被押解回京,关进了刑部大牢。林怀远审了他三天三夜,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掏了出来。他交代了周世安让他送的那些信的大致内容——周世安和一个“京城的大人物”之间有银钱往来,数目很大,持续了很多年。那个大人物通过周世安的手,把银子分散到各处,有的用来买田置地,有的用来做生意,有的用来收买官员。至于那些银子最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林怀远把陆长安的供状呈给萧衍。萧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八月十五,中秋。宫里照例要办家宴,今年少了一个人,气氛冷清了许多。安儿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冷清,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像往年那样跑来跑去。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自己用筷子夹菜,夹得不好也不让人帮忙。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宴后萧衍牵着宋意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安儿骑在德安的脖子上,仰着头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在御花园的花木上,将那些叶子染成了银白色。萧衍走了一会儿累了,在凉亭里坐下。宋意坐在他身边,安儿从德安脖子上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池塘里的月亮倒影。
“父皇,有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
“天上的月亮是真的,水里的月亮是影子。”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天上的是真的,水里的是假的。
萧衍看着安儿趴在栏杆上的样子,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朕小时候,先帝也这样带朕赏月。太后坐在旁边,不说话,就看着朕和父皇。那时候朕觉得,一辈子都会这样。”
宋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夜深了,安儿趴在栏杆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德安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起来,送回坤宁宫。宋意和萧衍并肩坐在凉亭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移去。
“陛下,那个左手缺了小指的人,还查吗?”
“查。”萧衍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八月二十,林怀远根据“左手缺小指”这个特征,在京城展开了秘密排查。他先从朝中官员查起,查了三天没有结果。又把范围扩大到京城各衙门,还是没有结果。最后他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京城,包括商贾、士绅、甚至市井百姓,依然没有结果,像大海捞针,那个缺了小指的人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怀远不怕大海捞针,只要针在,他就能捞到。
八月二十五,宋意收到了韩平从北境送来的一封家信——不是写给萧衍的军报,是写给她的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皇后娘娘,末将在北境一切都好。蛮族今年不来打了,末将闲得发慌。听说娘娘在查一个缺小指的人,末将倒是见过一个。几年前在北境抓过一个奸细,那人的左手就缺一根小指。后来那人被关在营里,末将去审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说是病死的。现在想起来,也许不是病死的。”
宋意放下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北境,奸细,左手缺小指,死了,不是病死的。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当即写了一封信给韩平,让他把那件事的详情写一份密报送来。
八月二十八,韩平的密报送到了。他详细写了当年抓住那个奸细的经过——那人是混在商队里进北境的,被守军查出了假路引。关押期间他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韩平还没来得及好好审他他就死了,仵作验尸说是急病,韩平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疑点很多。那人死得太快了,从发病到死亡不到半天,什么急病会这么快?而且他死了之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袱不见了。韩平问过看守的士兵,谁都说没见过那个包袱。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韩平当时没有深究,如今想来,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萧衍看完韩平的密报,把那几个疑点反复看了几遍。
“陛下,这个人会不会和我们要找的人是同一个人?”
萧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八月三十,萧衍下了一道旨意,命韩平在北境继续追查那个奸细的来历,查他的身份、他的来历、他来北境的目的、他和谁有过接触。同时,林怀远在京城继续排查那个缺小指的人,双管齐下,两条线同时推进。总有一天,那个人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