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安儿在马车上睡了一路,被乳母抱下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家了”,又趴回乳母肩头睡着了。宋意让乳母把他抱回坤宁宫,自己跟着萧衍往乾清宫走。德安举着灯走在前面,灯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衍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像腿上绑了沙袋。他的衣服下摆还沾着皇陵的泥水,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印子,一块一块的。宋意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那些太后曾经走过的路。
到了乾清宫门口,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回去吧,安儿醒了要找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陛下也早点歇息。”宋意行了一礼,转身往坤宁宫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乾清宫门口,灯影将他的身影映得孤单而瘦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太后的丧事办完之后,朝堂上的事务又重新忙碌起来。折子堆满了萧衍的龙案,各地报上来的春汛、吏部的考绩、御史台的弹劾,一桩一件都等着他定夺。他每日卯时起床,一直忙到深夜,中间除了用膳和去坤宁宫看安儿,几乎没有歇过。宋意劝他歇歇,他说歇不下来,一歇就想起太后。
安儿开始正式读书了。翰林院派了两位翰林来做他的师傅,每日上午授课一个时辰,下午授课一个时辰,学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安儿记性好,教过的内容背得快,但不求甚解,问他什么意思他答不上来,师傅不敢逼他,萧衍也不急,说他才四岁,慢慢来。
宋意每日督促安儿读书,他背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林怀远送来的密报看。安儿背完了就跑出去玩。
陆长安的事,林怀远在查。他查到了陆长安是陆仲和的侄子,陆仲和对这个侄子很器重,早年资助他读书,后来帮他捐了个功名,再后来帮他谋了个差事——在江南织造衙门做了个小小的主簿。江南织造,又是江南织造。李德茂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江南织造这些年积下来的问题远不止李德茂一个人。那里面的水,深得很。
林怀远在密报里写:“陆长安在江南织造任职期间,经手过不少银子。李德茂案发后他主动辞官回乡,说是身体不好。臣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他并没有回乡,去向不明。”
又是去向不明。宋意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陆仲和去向不明,陆长安去向不明,那些人像一阵烟似的,风一吹就散了。散了不意味着不存在,烟散了还会聚成云,云聚了还会下雨,雨落了还会汇成河,河涨了还会淹死人。她拿起笔给林怀远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是她的原话,是萧衍说的,她只是借用一下。
六月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一场暴雨。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坤宁宫的院子里积水漫过了门槛,春桃和夏竹拿着水桶往外舀水,安儿穿着小木屐在水里踩来踩去,笑得咯咯响。宋意站在廊下看着他,没有拦他,孩子该玩的时候就让他玩。
春桃一边舀水一边嘟囔:“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再下下去,咱们坤宁宫就要变成池塘了。”“池塘好,养鱼。”安儿踩完水跑过来,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安儿要养鱼,养好多好多鱼。”宋意让乳母带他去换衣裳,他还不肯,被乳母硬抱走了,一路喊着“安儿不要换衣裳”。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安儿换好衣裳跑出来,仰着头看彩虹,“母后,那是什么?”“彩虹。天上的桥。”“安儿要上去走。”“你上不去。那是神仙走的。”“安儿也要当神仙。”宋意笑着摇了摇头。
七月初,萧衍的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他连日劳累加上食欲不振,加上太后去世对他的打击一直没有缓过来,人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沈太医来请脉,说陛下这是积劳成疾,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萧衍嘴上应着,转头又去批折子了。
宋意把折子从他手里抽走了。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悦。“陛下,沈太医说了您需要休养。这些折子臣妾替您看,该批的臣妾批,该转的转该留中的留中。您好好歇几天。”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替朕看。但大事要问朕。”宋意说了一个好字,把折子抱回了坤宁宫。
接下来的几天,宋意每天在坤宁宫批折子。她批得比萧衍还快,因为她的决断比萧衍更干脆。萧衍有时会犹豫,她不会,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也正因为她的干脆,几天下来积压的折子就批完了大半。德安来取折子的时候笑眯眯的,说皇后娘娘办事利索,比内阁那帮老头子强多了。宋意说你不要拍马屁,德安说不拍不拍,奴才说的是实话。
七月初九,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陆长安的下落——他躲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改名叫李长安,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林怀远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等他露出马脚就抓。宋意回信说不要打草惊蛇,盯紧了看他跟谁联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把他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照例要祭祖、放河灯。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了太庙,在先帝和太后的灵位前上了香磕了头。安儿已经知道规矩了,乖乖地磕头,没有哭也没有闹。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隐约传来放河灯的声音。
萧衍牵着安儿的手走在宫道上,安儿的小短腿跟不上他的步伐,颠颠的,几乎是在小跑。宋意让萧衍走慢点,萧衍低头一看,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儿搂着萧衍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窝里。“父皇,皇祖母能看到河灯吗?”“能。她在天上看着呢。”“那安儿要多放几个,让皇祖母高兴。”
宫道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将父子俩的身影投在地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交叠在一起。宋意走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涌起一阵酸楚。太后走了,但她的血脉还在,在萧衍身上,在安儿身上,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那条宫道一样,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