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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清明。这是太后走后的第一个清明。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像谁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慢慢地梳着这座皇城的头发。天还没亮,春桃就端着热水进来了,宋意已经坐在妆台前,自己慢慢地梳着头。镜中的她清减了许多,眼下青黑,颧骨也突出了些,太后去世这半个月,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春桃想接手帮她梳,她摆了摆手,自己把头发挽好,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是去见驾的装束,却也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安儿还没醒,被乳母从被窝里抱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安儿还要睡”。乳母给他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小袍子,他清醒了些,问今天去哪里。宋意蹲下来帮他系好腰带,告诉他去皇陵看皇祖母,安儿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皇祖母不是死了吗,死了怎么看得到”之类的话。这孩子渐渐懂事了,知道有些话不能问。

萧衍的车驾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马车的帘子垂着,宋意看不见他的脸。上了马车,车里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宋意在旁边坐下,把安儿放在两人中间,安儿乖乖地坐着不吵不闹。

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雨还在下,声音落在车顶上,密密匝匝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哀歌。安儿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趴在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景致。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缩回来靠在宋意身上。

“母后,皇祖母真的在天上吗?”

“在。皇祖母在天上看着安儿。”

“那安儿跟皇祖母说话,她能听见吗?”

“能。安儿在心里说就行。”

安儿闭上眼睛,小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宋意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皇祖母”三个字断断续续的。萧衍睁开了眼,低头看着安儿合十的小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皇陵在京城北郊,马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雨一直没停,到了皇陵门口,宋意给安儿罩上一件蓑衣,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萧衍没有撑伞,让雨淋着,德安举着伞追上去他推开了,就那么淋着雨走在前面。

太后的陵寝在先帝陵寝的东侧,两座坟茔并排立着,像生前那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墓碑上刻着字,新描的朱红,雨水顺着笔画往下流,像一行行红色的泪。萧衍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德安远远地站着,举着伞也不敢过去,急得直搓手。

安儿也学着萧衍的样子站在墓前,两只小手垂在身侧,仰着头看着墓碑上那些他认不全的字。他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得满头泥水。宋意没有拦他,也跪下磕了头。

纸钱点着了,在雨中艰难地燃烧着,火苗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纸灰飘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发上。那些灰烬是黑色的,沾了雨水就变成灰色的泥。

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说了三个字——“母后,想你。”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跪在泥水里,弯着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安儿不知道父皇怎么了,走过去伸出小手拍着萧衍的背。“父皇不哭,皇祖母在天上看着呢。你哭了她会难过的。”

萧衍一把将安儿搂进怀里。

回宫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安儿累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歪在宋意怀里,小手还攥着宋意的衣领。宋意轻轻拍着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柳树,那些新绿的枝条在雨后格外鲜嫩,春天真的来了。

太后走了,案子还没有结。陆仲和下落不明,那些信件的去向成谜,朝堂上暂时安稳了,但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谁都说不好。宋意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想的却是几天前林怀远送来的那份密报。陆仲和的儿子陆文昭在牢里自尽了,方某人也死了,许文清招了该招的,陈文远闭口不言,周世安也闭口不言,那些该问的话问不出来了,那些该找的证据也找不到了。案子断了线,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

萧衍也累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宣纸。他没有睡着,宋意知道。他只是在闭着眼睛想事情。

四月,京城的春天终于像样了。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满树嫩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春桃在树下铺了竹席,安儿坐在席上翻书,翻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去追一只蝴蝶,满院子跑,跑得满头大汗。

宋意坐在廊下看着安儿,手里拿着林怀远今早送来的密报。陆仲和的案子正式结了——刑部的结论是“在逃”,但没有停止追查,通缉令还在,各处关卡还在查,只是不再作为头等大事来办了。

萧衍最近清瘦了很多,太后去世后他一直不太有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宋意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他每样只尝一两口就放下了。她也不能说太多,说多了他烦,说少了他又瘦了,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安儿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扑进宋意怀里。“母后,安儿渴了。”宋意让春桃端水来,安儿捧着碗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嘴角沾了一圈水珠。宋意拿帕子给他擦,他躲开又跑出去追蝴蝶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波澜不惊。朝堂上没有大的风波,案子上没有新的进展,太后走了,宫里冷清了许多。安儿一天一天长大,萧衍一天一天消瘦,宋意一天一天地老去。不是容颜的老,是心的老。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比刚入宫那年老了不止十岁,眼角添了细纹,鬓边多了白发。二十八岁的年纪看上去像三十八岁。

五月初五,端午节,宫里照例包粽子。今年没有太后亲手包的饺子,御膳房的粽子做得再精致也少了那股味道。安儿吃了一个豆沙粽就不肯吃了,说没有皇祖母包的好吃。宋意放下手里的粽子,看着安儿那副挑嘴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

五月中旬,韩平从北境送来军报——蛮族今年春天没有南侵,据说内部出了矛盾几个部落之间在打仗,顾不上大梁了。萧衍看完军报只说了一句“好事”,就放在了一边。

五月二十,宋意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遥远的南方寄来的,落款是太后的一个远房亲戚。信上说太后生前曾经让他们帮忙照看一处田庄,如今太后不在了,这处田庄该怎么办。宋意把信拿给萧衍看,萧衍沉默了片刻说:“收归内务府吧。太后生前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留的留。”他顿了顿,“那处田庄,留给安儿。”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坤宁宫的冰鉴从两块加到了五块,安儿怕热,只穿一件小肚兜。萧衍不怕热但怕风,坐在窗前吹风受了寒,咳嗽了好几天。宋意让沈太医开了药,盯着他按时吃,每天喝完药还要她检查碗底。皇帝不情愿,但没有办法,皇后比他厉害。

六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在整理周世安案的旧档案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周世安曾经在元和九年往江南汇过一笔银子,数目不大只有三千两,但收款人让他多看了一眼。收款人姓陆,叫陆长安。陆长安,陆仲和的侄子。

宋意放下密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仲和虽然死了——或者说失踪了——但他的影子还在。那些和他有牵连的人,那些和他有往来的人,那些人还在朝中、地方、商场上活跃着,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个人、那件事、这桩案子串在一起。

她走回去提笔给林怀远回了一封信。她写道:“陆长安此人,查。查他和周世安的关系,查他和陆仲和的关系,查他这些年做过什么、和谁有来往。查到一个算一个,查到两个算一双。不要着急,也不要放松。水磨工夫,慢慢磨。”

六月底,安儿满四周岁了。萧衍没有大办,只在坤宁宫摆了一桌家常菜,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安儿吹了蜡烛,许了一个愿,宋意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不说。她也不问,孩子的愿,让老天爷去听。

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银杏树的枝头。宋意靠在他肩头看着那轮满月,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跪在乾清宫的地上,用一幅画换了一条命。那时候她只想活下去,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

“在想什么?”萧衍问。

“在想以前的事。”她顿了顿,“想臣妾刚入宫的时候。”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