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太后的床前跪了很久。德安几次上前想扶他起来,都被他无声地推开了。宋意站在一旁,看着他伏在床边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想走过去,想伸出手放在他背上,想告诉他还有她在。但她没有动,此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是让自己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尽的心意,在这一刻统统哭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太后床头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萧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孤雁。
德安终于忍不住了,跪在地上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太后娘娘已经走了。您要保重龙体,不能这样跪着。”
萧衍没有动。
宋意走过去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几年前第一次给他探脉时还要凉。那只手曾经握过刀剑,握过朱笔,握过圣旨,握过她和安儿的手,此刻却像一片秋天里的落叶,干枯无力。
“陛下。”宋意的声音很轻,“太后走的时候很安详。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她去找先帝了。”
萧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太后那张安详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些冰凉而松弛的皮肤,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那些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母后,你去找父皇了。见到父皇,替朕问声好。说朕把江山守住了,把安儿带大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但那种平静之下翻涌着的巨大的悲伤,宋意听得出来。
丧仪的筹备从当天夜里就开始了。内务府、礼部、太常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萧衍下旨,太后丧仪一切从厚,不拘常例。德安把旨意传下去的时候,礼部尚书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对上德安那双通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坤宁宫里,宋意正在安排人给安儿换素服。安儿还不懂死是什么,但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哭,也跟着哭了好几次。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乳母给他换衣裳的时候他不肯配合,扭来扭去的,嘴里问:“母后,皇奶去哪了?”
宋意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不骗你,皇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了?”
“因为皇奶老了。人老了,就会死。死了,就去另一个世界了。就像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但皇奶不是花,皇奶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安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用小手一下一下地擦。宋意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灵堂设在慈宁宫的正殿。太后的遗体被安放在灵床上,穿着事先备好的寿衣,面容安详。灵前供着香烛、鲜花、果品。和尚道士已经开始做法事了,木鱼声和诵经声混在一起,在殿内回荡着,低沉而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隔在两岸。
萧衍穿上了孝服,守在灵前,不肯离开。大臣们来吊唁,他回礼;命妇们来哭丧,他点头。他的动作机械而准确,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木偶。
安儿也穿上了孝服。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色的孝带,跪在萧衍身边,膝盖跪疼了也不吭声。他还不懂跪灵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父皇跪着,他也要跪着。
宋意跪在另一边,腰已经酸得快要断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动。她是皇后,是这天下的表率,她跪着,别人就不敢不跪。
第一天夜里,安儿跪着跪着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歪倒在蒲团上,赵嬷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把他抱走了。萧衍看着安儿被抱走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又低下头去。
后半夜,前来吊唁的大臣和命妇都散尽了,殿内只剩下萧衍、宋意、几个近侍和那些做法事的僧道。诵经声还在继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像远处的涛声。
宋意跪了很久了,腿已经麻了。她换了一个姿势,膝盖碰到了萧衍的膝盖。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在膝盖上碰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是这灵堂里唯一的暖意。
“陛下,去歇一会儿吧。”
“朕不累。”
“陛下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萧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太后的灵柩,目光穿透了那层黑色的棺木,像是看见了太后生前的样子。宋意没有再劝,安静地跪在他身边,看着前方那盏长明灯。安儿被赵嬷嬷抱了回来,他睡了一觉醒来,揉了揉眼睛,又乖乖地跪在蒲团上。
第二天,前来吊唁的人更多了。朝中大臣、内外命妇、各地藩王派来的使者,络绎不绝。哭声此起彼伏,有的是真哭,有的是假哭,还有的是干嚎。
第三天夜里,萧衍终于撑不住了。他靠在灵床旁边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德安连忙拿了件披风轻轻给他盖上。萧衍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休息片刻。
“德安,太后走的那天晚上,谁在跟前?”
“回陛下,皇后娘娘在,赵嬷嬷在,还有几个宫女太监。”
“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说了很多话。说对不起陛下,说小时候没有照顾好陛下。说让皇后娘娘好好带大安儿,说安儿像陛下,像先帝,是我们大梁的根。”
萧衍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对不起”那三个字。
停灵的规矩是七天。这七天里,萧衍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守在灵前,晚上也守在灵前,吃不下什么东西,人也瘦了一大圈。宋意劝他吃,他就吃几口;劝他睡,他就闭一会儿眼,但睡不了一会儿又醒了。
安儿还小,不能守太久,每天跪几个时辰就被乳母抱回去休息了。他每次来都在太后灵前磕头,磕得咚咚响,磕完就跪在那里不说话,小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第七天,出殡。太后的灵柩从慈宁宫抬出,经过长长的宫道,出宫门,往城外的皇陵去。萧衍走在灵柩前面,亲手执绋。安儿被德安抱着跟在后面,小手扶着灵柩的边沿,看着那个黑色的大家伙慢慢地往前移动。
一路上纸钱纷飞,哀乐不断。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有的在哭,有的在看热闹。灵柩出了城,往皇陵的方向渐行渐远。路边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太后的灵柩被安放在皇陵里,和先帝的陵寝相邻。她生前说过,死后要葬在先帝身边,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陪他,死了要陪着他。
萧衍站在先帝和太后的陵寝之间,他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茔。
“父皇,母后来陪你了。你别嫌她烦,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送葬的队伍回宫之后,坤宁宫里安静了下来。安儿累坏了,被乳母抱去睡觉。宋意换下了丧服,穿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春天快来了,但这棵树好像还没准备好发芽,像这个宫里的人一样,还没从太后的离世中缓过来。
春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地放在桌上。“皇后娘娘,您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喝碗粥吧。”
宋意没有动。
“陛下那边,德安公公说陛下还是吃不下,一天就喝了几口汤。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您劝劝陛下吧。”
宋意端起粥,喝了两口,放下。
“春桃,去御膳房让他们炖一盅鸡汤,本宫待会儿给陛下送去。”
鸡汤炖好了,宋意端着去了乾清宫。萧衍没有批折子,坐在窗前看书。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像是老了好几岁。
“陛下,喝点鸡汤。”宋意把汤放在他面前。
萧衍看了一眼那碗汤,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
“陛下,太后走的时候说,她没有照顾好你。”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说她对不起你,说她那时候不敢去看你,怕被牵连。她说每次给你送东西都提心吊胆的,怕被人发现,怕被六王知道。”宋意看着他的眼睛,“太后这一辈子,过得很不容易。她不是不想对你好,她是不敢。”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太后的遗物,宋意让人整理好了。大件的按规矩该收的收该赏的赏,小件的太后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宋意让人单独收在一个箱子里,留给安儿做念想。其中有一串紫檀木佛珠,套在安儿的小手腕上,大了一圈,安儿说等安儿长大了就能戴了。
太后生前住过的慈宁宫,宋意让人收拾干净,门窗紧闭。她每次路过慈宁宫门口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眼。门紧闭着,窗也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总觉得太后还在,还坐在窗前捻着佛珠,还等着她去请安。
安儿还是会问起太后。
“母后,皇奶在天上能看到安儿吗?”
“能。皇奶在天上看着安儿呢。安儿乖乖的,皇奶就高兴。”
“那安儿要乖乖的,让皇奶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