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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萧衍离宫的第三天,坤宁宫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被一场急雨打落了大半。春桃拿着扫帚在树下扫了整整一个下午,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气得她把扫帚一扔,坐在廊下生闷气。安儿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那堆落叶前,挑了一片最大的举到宋意面前说“母后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把扇子”。宋意接过来看了看,说像,安儿高兴了,又跑回去挑第二片。

林怀远这几日天天往坤宁宫送折子,萧衍不在,折子都送到宋意这里来。她一份一份地看,该批的批,该转的转,该留中处理的留中处理。春桃在旁边磨墨,夏竹在旁边整理,两个丫头跟着她久了,做起这些事来已经有了章法,不用她多说就知道该怎么做。

有一份折子是韩平从北境送来的,说蛮族今年秋天可能会再度南侵,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增拨粮饷。宋意把折子放在一边,这份要等萧衍回来定夺,她不能替他做主。又一份折子是洪州知府送来的,说堤坝已经修好了,比原来的更坚固,请朝廷派人验收。宋意提笔批了两个字“待勘”。还有几份折子是各地报上来的旱灾、水灾、蝗灾,她一份一份地看,该拨银子的拨银子,该免赋税的免赋税。这些都是有定例的,不需要萧衍亲自定夺。

太后那边,宋意每日早晚各去一次。太后的胯骨裂了,躺在床上不能动,赵嬷嬷日夜守着。沈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太后这个年纪,怕是要养更久。安儿每次去都趴在床边,小手放在太后的手心里,絮絮叨叨地说些孩子话,说春桃姑姑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父皇什么时候回来,母后给他做了一件新衣裳,上面绣了一只老虎。太后听着,嘴角弯弯的,有时候笑一声,有时候应一句,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说上几句话,不好的时候就闭着眼睛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天傍晚,安儿从太后那里回来,闷闷不乐的。宋意问他怎么了,他说皇奶说她可能看不到安儿长大了。宋意的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安儿又说:“母后,皇奶会死吗?”

宋意沉默了片刻。“会的。每个人都会死。但皇奶现在还在,安儿要好好陪她,让她高兴。”

安儿点了点头,从宋意怀里挣脱,跑去翻他的积木盒子。“安儿要给皇奶搭一个大房子,让她住在里面,就不疼了。”他坐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搭,搭得歪歪扭扭的,倒了又重新搭,又倒了又搭,反反复复。

宋意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没有掉下来。

深夜,宋意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皇城都罩在里面。她手里握着萧衍走之前留下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朕不在的这些日子,宫里的事你多操心。母后年纪大了,你替朕多去看看她。安儿淘气,你管着点。自己别太累,按时吃饭,早点睡觉。”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春桃端着一盏灯进来,见她还在坐着,把灯放在桌上。“皇后娘娘,该歇了,明日还要早起。”宋意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萧衍离宫的第五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几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户部侍郎挪用库银。折子送到坤宁宫,宋意看了一遍,让德安转给内阁处理。内阁几位大臣商量了半天,意见不一,吵了起来。吵到最后也没个结果,折子又送回坤宁宫。

宋意不得不亲自处置。她让人把户部侍郎叫来,当面问话。户部侍郎跪在地上喊冤,说那些银子都是按规矩支取的,每一笔都有账可查。宋意让他把账目拿来,她亲自看。账目做得很漂亮,但她很快就看出了问题。有一笔银子的支取日期和入账日期对不上,差了三天。三天,足够做很多事了。

户部侍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书吏低下头不敢看她。宋意没有当场发作,让韩平带人去户部查账,把那个书吏带走审问。书吏扛不住,交代了,那笔银子是户部侍郎让他做假账掩盖的,真正的去向是——给了周世安的一个亲戚做生意。

又是周世安。

宋意把审问结果写成折子,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南苑。第二天萧衍的回信就到了,只有一句话——“依律处置。”宋意把折子转给刑部,让他们按律办理。这件事前后只用了三天,比萧衍在的时候还快。

萧衍离宫的第八天,韩平从北境送来了一份紧急军报。蛮族集结了三万骑兵,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韩平说看他们的架势,怕是要大举南侵。宋意把军报看了两遍,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韩平手里只有两万兵力,蛮族有三万,兵力悬殊。增兵需要时间,调拨粮饷也需要时间,不知道韩平能不能撑到援军到达。

她写了一封信给萧衍,把北境的军情详细说了一遍。信送出去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萧衍离宫的时候说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如今已经过了大半,他应该快回来了。

太后那边,这几日精神不太好,不怎么说话了。宋意每次去她都在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赵嬷嬷说她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才迷糊一会儿。宋意让沈太医加大了止痛的剂量,太后吃了之后能多睡一会儿,但醒来之后人更迷糊了,有时候连安儿都不认得了。

安儿还是每天去陪太后,趴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他那些孩子话。太后有时候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涣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安儿也不管她说没说,自顾自地说着。

萧衍离宫的第十天夜里,太后忽然精神好了起来。她睁开眼,目光清亮,看着坐在床边的赵嬷嬷说“扶我起来”。赵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她靠着赵嬷嬷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棂上方,像一个银白的盘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后问。

赵嬷嬷说,是六月十五。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赵嬷嬷小心翼翼的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她说不饿,又说去把皇后叫来。赵嬷嬷连忙让人去请宋意。宋意还没睡,听说太后精神好了,连忙赶过去。她到的时候,太后正靠着赵嬷嬷坐在床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脸映得透明。

“皇后,你来了。”太后伸出手,宋意快步走过去握住了。

“太后,您感觉怎么样?”

“哀家感觉自己好多了。”太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像前几日那样含混,“哀家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先帝了。先帝来接哀家了。”

宋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知道这是什么——回光返照。

太后反握住宋意的手,力道出奇地大。“皇后,这几年辛苦你了。哀家以前对不住你,你别记恨哀家。”

“太后,臣妾从来没有记恨过太后。那些事都过去了,太后别放在心上。”

太后的眼眶红了,忍着没有落泪。她伸出手摸了摸宋意的脸颊,说好看。又拉着宋意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好好照顾萧衍。说他小时候在冷宫里,她不敢去看他,怕被牵连,只能偷偷让人送些吃的穿的。每次送东西去,都提心吊胆的,怕被人发现,怕被六王知道。

“哀家对不起他。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哀家应该保护的人。哀家没有保护好他。”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宋意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那些年的事,不是太后的错,也不是萧衍的错,是这个吃人的皇城的错。

天快亮的时候,太后的精神开始衰退了。她的目光又变得涣散,说话也开始含混,反复说着“先帝来了”,又说“陛下,臣妾来陪你了”。赵嬷嬷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宋意让春桃去乾清宫找德安,让他快马去南苑通知萧衍。

太后拉着宋意的手不肯松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宋意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安儿,好好带大安儿。那孩子……像他父皇,像先帝。是我们大梁的根。”

六月十六日清晨,卯时三刻,太后走了。赵嬷嬷的哭声从慈宁宫传出来,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一片。宋意跪在床边握着太后已经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没有哭出声,她是皇后,不能失态。

安儿被乳母抱了过来。他还不懂死是什么,看见宋意在哭,看见赵嬷嬷在哭,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母后,皇奶怎么了?”

宋意把安儿抱在怀里,“皇奶去找先帝了。”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宋意肩头轻轻地哭着。

萧衍是在当天下午赶回京城的。他接到消息之后从南苑一路快马加鞭,六个时辰的路程,他只用了四个时辰。到了慈宁宫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德安扶住了他。他快步走进去,看见太后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他在床边跪下,伸手握住太后已经冰冷的手。

“母后,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子不孝,没有送母后最后一程。”他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太后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