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尽,京城的春天才姗姗来迟。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春桃每天都要站在树下仰头看一会儿,说今年春天来得晚,银杏发芽也比去年晚了十来天。宋意正在廊下给安儿缝制春衫,听了这话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枝头的嫩芽确实比往年少了一些,不知道是春天来得晚,还是树老了。
安儿从前院念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扑进宋意怀里。“母后,今日先生教了‘融四岁,能让梨’。安儿四岁了,安儿也能让梨。”宋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知道什么是让梨吗,他说就是把大梨让给别人吃,自己吃小的。宋意问他愿意吗,他想了想,说愿意,但要留一个大的给父皇吃。萧衍正好从乾清宫过来,听见这句话,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陆仲和的案子,林怀远还在查。福建沿海搜了半个多月,没有任何发现。陆仲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萧衍已经不再催了,让林怀远慢慢查——人如果还活着,迟早会露出马脚;如果死了,迟早会找到尸体。他不急。
四月初,太后的身子时好时坏。腰疼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但夜里还是睡不好,胃口也不太好。沈太医说太后这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没有更好的办法。萧衍让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给太后做吃的,太后吃不下,每样只尝一两口就放下了。
四月初八,佛诞日。太后强撑着去了慈宁宫的小佛堂,给佛像上了香磕了头。赵嬷嬷扶着她,她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怕闪了腰。磕完头她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了好一会儿经。
宋意站在佛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太后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曾经那个坐在慈宁宫正殿端着茶盏、眉眼凌厉的女人,如今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四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陆仲和的案子虽然还没有结果,但他查到了另一件事,与陆仲和无关——许怀仁的儿子许文清在牢里又交代了一些东西。他说陆仲和和赵元朗之间有过好几次书信往来,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但他在一次替父亲整理书房时看到过一封信,信上写着四个字——“事成之后”。后面没有写事成之后怎样,但落款日期是六王谋反前不久。
萧衍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事成之后。什么事成?六王谋反成功。事成之后,陆仲和能得到什么?他没有问,也不需要问了。
四月二十,一件与案子无关的事,让整个坤宁宫陷入了慌乱。安儿发了高烧。这一次比上次更凶,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宋意都认不出来了。萧衍放下所有朝政守在安儿床边,沈太医和太医院几个最好的太医全部到场,进进出出,神色凝重。
宋意守在安儿床边,一夜一夜地不合眼。她握着安儿滚烫的小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也不觉得疼。她在心里把所有她知道的神佛都求了一遍,把那些在现代从不信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信了。
春桃和夏竹在外间哭得稀里哗啦,被宋意吼了一句“哭什么哭,安儿不会有事的”,两个丫头捂着嘴不敢出声了。太后也来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安儿的额头,滚烫,她的手缩了一下,又把手放回去。
“这孩子,体质弱。像他父皇小时候。”太后看着安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先帝在的时候,陛下也这样烧过,烧了三天三夜,太医都束手无策了。先帝急得跪在先帝的父皇灵前哭,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后来陛下自己退了烧,先帝说那是列祖列宗保佑。”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套在安儿的手腕上,说这是她在佛前供奉了几十年的,有灵性,能保佑孩子平安。
安儿的高烧反复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清晨退了。他睁开眼,看见萧衍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睡着了,看见宋意趴在床边也睡着了。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意的头发。宋意猛地醒了,看见安儿睁着眼睛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用手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母后,不哭。安儿没事了。”
萧衍也被惊醒了,低头看见安儿正用小手给宋意擦眼泪,嗓子一阵发紧,把脸别了过去。
安儿病好之后,萧衍在坤宁宫住了好几天。他每天批完折子就回来陪安儿玩,不再想陆仲和的事,不再想那些贪官污吏的事,只想好好陪着安儿。
五月初五,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太后亲手包了几个,说今年可能是她最后一个端午了,要多包几个。萧衍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嘴上却说母后长命百岁,别说这种话。太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安儿已经知道让梨了,粽子端上来他先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太后,说“皇奶你先吃”。太后接过粽子咬了一口,说甜。他又挑了一个递给了萧衍,又挑了一个递给了宋意。萧衍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黏在牙上,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五月初十,林怀远进了一份密报。福建沿海的一个渔民在海上发现了一具尸体,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但从衣着判断,像是一个有钱的老人家。尸体已经腐烂了,辨不清面目,身上的衣服也烂了大半。渔民报了官,当地官府查验后认为有可能是陆仲和。林怀远亲自去了福建看那具尸体,从遗骸的牙齿、骨骼特征判断,应该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但尸体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不能确定就是陆仲和。
林怀远在密报最后写了一句:“臣以为,陆仲和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即便这具尸体不是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海上漂流了这么久,没有食物没有淡水,也很难活下来。”
萧衍把密报放在龙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宋意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陆仲和死了,案子就结不了。那些信件的去向,那些银子的流向,那些和他有牵连的人,都成了悬案。
“陛下,陆仲和死了,他的家人还在。他的儿子陆文昭在刑部大牢里,也许知道一些事。”
“林怀远审过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父亲做的事一无所知。”
“臣妾不相信。一个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不把一些事告诉自己的儿子?陆文昭不说,也许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思索。
五月十五,陆文昭在刑部大牢里撞墙自尽了。和林怀远当初带走他时一样,他的死法也和方某人如出一辙。消息传到坤宁宫,宋意沉默了很久。陆文昭的死,和他父亲陆仲和的失踪一样,成了一桩悬案。
五月二十,太后在慈宁宫里摔了一跤。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幸运,沈太医说太后的胯骨裂了,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太后的脸色很差,但精神还算好,拉着萧衍的手说没事,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六月,夏天来了。坤宁宫的冰鉴从三块加到了八块,凉气丝丝地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