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坤宁宫院子里的积雪却已经开始化了。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水,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安儿穿着小木屐在水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四溅,乳母跟在后面追着喊“小皇子鞋湿了”。他不听,踩得更欢了,春桃拿着干布鞋在旁边等着,等他踩够了换鞋。
林怀远正月初一领命去追陆仲和,走了半个月,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腊月二十陆仲和带着家人离开老家之后一路向南,走的是官道,坐的是马车,带了几十口人几十车行李,浩浩荡荡的,根本不像是在跑路,倒像是在搬家。林怀远的人一路追到了长江边。陆仲和过了江,往南边去了。林怀远也过了江,继续追。
萧衍看了林怀远送来的密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大家子人,过了江还要往南。南边是哪里?是岭南,是天涯海角,是流放犯人才去的地方。他一个三朝元老、先帝朝的内阁次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正月二十,林怀远在江西境内追上了陆仲和的家眷。陆仲和本人不在其中。他的儿子陆文昭跪在林怀远面前,说他父亲在过江之后就和他们分开了,一个人带着两个老仆走了另一条路,去哪里了他们不知道。父亲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京城。
陆文昭哭着说,父亲这是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不想连累家人。林怀远把陆文昭和陆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部押解回京。陆仲和带着两个老仆继续南逃,去向不明。
萧衍知道消息的那天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墨汁滴下来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色。他没有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宋意坐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跑了。”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把家人扔下,自己跑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跑什么呢?”
“他心里有愧。不敢面对陛下,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那些金龙在烛火映照下仿佛在游动。“他有愧?他有愧就不会做那些事了。赵元朗有愧吗?张仲实有愧吗?周世安有愧吗?他们都没有。他们只恨自己做得不够隐蔽,只恨被发现得太早。”
窗外的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正月二十五,陆文昭被押进刑部大牢。林怀远审了他一夜,他交代了很多事。他父亲陆仲和这些年虽然没有在朝中任职,但一直在暗中影响着朝堂的走向,和赵元朗、张仲实、许怀仁、周世安等人都有来往,有的是直接见面,有的是通过书信。他交代了那些信的存放地点——陆家老宅的书房里有一面夹墙,里面藏着陆仲和几十年来所有的信件。林怀远立刻派人去取,没有找到,夹墙已经空了。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一步,把那些信件全部取走了。
萧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指收紧了。那些信件的去向,是他最担心的事。
二月初二,龙抬头。太后在慈宁宫里设了一桌春宴,请萧衍和宋意带着安儿过去吃饭。菜不多,都是春天的味道,荠菜馄饨、春笋炒肉丝、香椿炒鸡蛋、清炒豌豆苗。太后亲手包的荠菜馄饨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安儿吃了七八个,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太后看着安儿吃东西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腰疼好了些,但夜里还是睡不踏实,沈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不怎么管用。萧衍听沈太医说了,让德安从库房里找了一床上好的蚕丝被送去,轻软暖和盖着不压身子。
二月初八,林怀远在福建沿海找到了陆仲和的两个老仆。他们是跟着陆仲和南逃的,在福建的一个小镇上被陆仲和遣散了。陆仲和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各自逃生,他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南去了。老仆说他去了海边,说是要坐船出海。
出海。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萧衍头上。陆仲和要跑,跑到海外去,跑到朝廷抓不到的地方去。
萧衍当天就下了旨,令福建沿海各州县封锁港口严查所有出海的船只,一旦发现陆仲和的踪迹立刻擒拿。旨意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但能不能追上,谁都说不好。
二月十五,太后夜里又犯了腰疼,疼得整夜没睡。赵嬷嬷天亮才来报信,宋意带着安儿赶过去的时候,太后已经靠在床头喝了药,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安儿爬上床,趴在太后身边,小手放在太后的手上。
“皇奶,安儿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对着太后的腰吹了几口气。太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安儿哭了。
萧衍到的时候太后已经止住了哭,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萧衍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母后,疼得厉害吗?”
“不疼了。吃了药好多了。陛下别担心,哀家没事。”
萧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后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那时候太后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手还是光滑的。他在冷宫里的那几年,太后虽然没有去看过他,但私底下让人给他送过吃的穿的。他登基之后太后一句话都没有提过那些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不薄不厚,捅不破也穿不透。
太后在清漪园住了那么久,他很少去看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去了就想起那些事,怕想起那些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怕自己在太后面前失态,怕自己在太后面前哭。
“母后,朕对不起你。”
太后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是萧衍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
“陛下的生母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哀家应该多照顾你的。可哀家……自顾不暇。先帝的后宫那么多人,哀家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有本事的。哀家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不争不抢,不说不该说的话,不问不该问的事。哀家对你不够好,是哀家没用。”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萧衍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窗外,阳光正好。慈宁宫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的。
二月二十,福建沿海传来消息——陆仲和出海了。他是在一个小渔村上的船,船是早就准备好的,船主是福建的一个商人。林怀远查了那个商人的底细,和陆仲和是同乡,早年受过陆仲和的恩惠。船出了海,往南去了。往南是哪里?是南洋,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朝廷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
萧衍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宋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终于说了两个字:“通缉。”陆仲和逃到天涯海角,朝廷的通缉令也会追到天涯海角。他跑到南洋,通缉令就发到南洋。他不回来,他就永远是一个逃犯,永远不能踏上故国的土地,永远活在被抓的恐惧里。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二月末,太后的腰疼又犯了。沈太医这次没有保留,太后年纪大了,身体的底子一年不如一年,腰伤是旧疾复发,很难根治,只能靠养着。萧衍让德安把太医院最好的几个太医都调到了慈宁宫轮流值守。
三月初三,上巳节。宫里没有办曲水流觞,萧衍没有心情。他每天除了批折子就是去慈宁宫陪太后,有时候带着安儿去,安儿在殿里跑来跑去,太后就看着他笑。安儿不知道皇祖母的病有多重,只知道皇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陪他玩了,每次去都趴在床边,小手放在太后的手背上,说皇奶你快点好起来,安儿带你去放风筝。
三月初十,安儿四岁半了。萧衍说该正式开蒙了,让翰林院选了几个翰林做他的师傅。安儿第一天去读书的时候穿着一身新衣裳,背着一个新书包,书包里装着笔墨纸砚,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的时候垮着脸说“念书好累”。
萧衍问他学了什么,他说学了《三字经》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萧衍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萧衍没有责备他,说慢慢学就懂了。安儿点了点头,跑去玩了,把书包扔在地上忘了捡。
三月十五,福建沿海又传来消息——陆仲和坐的那条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翻了。船主被附近的渔船救了起来,陆仲和和两个老仆下落不明。船主说风暴来得太突然,船来不及靠岸就被浪打翻了,他抱着一个木桶在海上漂了一夜才被救起来。
萧衍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翻船了,下落不明。死了,还是没死?没有人知道。船主说风暴很大,陆仲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水性又不好,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也许被别的船救起来了,也许漂到了某个岛上。
“继续找。”这是萧衍最后说的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