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的病好透之后,坤宁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小家伙满院子跑,追着春桃剪窗花剩下的红纸片,追到了就塞进嘴里嚼,吓得夏竹跟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小皇子快吐出来”。安儿嚼了两口觉得不好吃,吐出来了,红纸片湿漉漉地粘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宋意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翻林怀远刚送来的密报。
周世安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那个姓孟的老者在牢里又交代了一些事,说周世安曾经让他送过几次信,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收信的人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南方口音。林怀远让他回忆那个人的长相,他说记不清了。记不清了,这四个字在这一连串的案子里出现太多次了。
宋意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快到年关了,林怀远瘦了很多。她让春桃给他送了些补品去,让厨房炖了汤给他留着。
腊月初八,宫里煮腊八粥。安儿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蹲在御膳房门口看厨子熬粥,看那些豆子红枣桂圆在锅里翻滚,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厨子用一个小碗盛了一点让他尝,他吹了半天才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眼睛亮亮的。
“母后,好喝!”
宋意给他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腊月十五,林怀远又来了,带了一份厚厚的新案卷。他查到了那个城北庄子的主人,姓陆,叫陆仲和。这个名字在大梁的官场上并不陌生——陆仲和,先帝朝的内阁次辅,赵元朗的前辈。他在先帝朝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先帝驾崩后他主动致仕,回乡养老已有多年。萧衍登基时他还上过贺表,遣人送了一份厚礼,态度恭敬。此后每年年节都有书信往来,萧衍也让人送过节礼。
陆仲和。宋意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比赵元朗资格老,比张仲实根基深,比许怀仁威望高。他早就离开了京城,但他的手一直在。那些贪墨案、谋反案、买官案、私兵案,每一桩都有他的影子,若隐若现,像鬼魂一样。
“林大人,你能确定陆仲和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臣还不能确定,但臣已经有七成把握。那几封信的笔迹,臣找人鉴定过,和陆仲和当年在奏折上的字迹高度相似。虽然写信的时候刻意改变了字体,但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比如他写‘之’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个特点,在那几封信里也出现了。”
七成把握。宋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继续查。查到他无法抵赖为止。”
萧衍知道陆仲和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陪安儿搭积木。安儿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搭到第三层就倒了,他不气馁重新搭,又倒了,又搭。萧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积木翻来覆去地看,心思全然不在积木上。
宋意把林怀远的密报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把密报放在一旁。
“陆师傅。”他的声音很低,“朕小时候,他抱过朕。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陆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登基那年,他上表致仕,言辞恳切,说年纪大了不想耽误朝廷大事。朕挽留了两次他坚持要走,朕只好准了。走的那天,朕亲自送到城门口,他跪在朕面前磕了三个头,说‘陛下保重,臣不能在陛下身边伺候了’。朕扶他起来,他握着朕的手老泪纵横。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安儿的积木又倒了,他“哎呀”一声,打断了萧衍的回忆。萧衍低头看着他,伸手帮他扶正了一块歪掉的积木。
“安儿,你知道什么是人心吗?”
安儿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人心?是心吗?安儿有心,在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萧衍没有解释,摸了摸他的头。
腊月二十,萧衍给陆仲和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身边缺一个顾问,想请陆师傅再来京城住些日子。信写得很客气,像学生请老师。
陆仲和很快回了信。信上说,多谢陛下厚爱,但臣年迈体衰,经不起长途跋涉,恐难从命。信写得也很客气,像老师婉拒学生。萧衍看了信,没有再写第二封。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神,安儿又磕了三个头,额头又磕红了。
太后精神好了很多,腰不怎么疼了,沈太医说是天气冷了反倒好了,过了年开春可能会复发。太后说管他呢,先过好年再说。她亲手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煮了一大锅。萧衍吃了一大盘,安儿也吃了好几个,吃得满嘴都是油,太后看着他们父子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除夕,年夜饭照例摆在乾清宫。今年比往年热闹,朝堂上的案子虽没彻底了结,但能过个好年了。安儿又长了一岁,说话更利索了,满屋子跑,跑到太后跟前说“皇奶新年好”,跑到萧衍跟前说“父皇新年好”,跑到宋意跟前说“母后新年好,红包拿来”。萧衍笑着问他谁教你的,他说“春桃姑姑说,过年要说吉祥话,说完就有红包”。
萧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他,安儿接过去颠了颠挺沉,高高兴兴地揣进怀里。宋意也给了他一个,他也揣进去了。
太后端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断过。窗外爆竹声响了起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正月初一,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太庙祭祖。安儿已经知道规矩了,乖乖地磕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出来的时候萧衍牵着他的手走在宫道上,他的小腿短,跟不上萧衍的步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宋意让萧衍走慢点,萧衍低头一看,安儿正努力地迈着小短腿跟着他,额头上都冒汗了。
“安儿,父皇背你。”
安儿爬上了萧衍的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走了几步安儿忽然说:“父皇,安儿长大了也要背你。”萧衍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个字:好。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林怀远在廊下等着。大年初一还进宫,一定是有要紧事。宋意让春桃把安儿带去偏殿,林怀远跪在地上,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折子。
“皇后娘娘,陆仲和跑了。”
萧衍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接过折子慢慢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林怀远派人去陆仲和的老家,陆家的大宅已经空了。陆仲和和他的家人仆从都不见了,金银细软也搬空了。邻居说他是在年前走的,说是去外地走亲戚,走得很匆忙,连年货都没来得及置办。走了多久了?邻居想了想,腊月二十左右吧。腊月二十,正是萧衍收到陆仲和回信的那一天。
萧衍放下折子没有说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正月初一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色。
“陛下,”林怀远跪在地上,“臣已经派人去追了。陆仲和走不远,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大家子人,走不快的。”
萧衍转过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怀远领命而去。宋意走到萧衍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和几年前第一次给他探脉时一样凉。
“陛下,他会落网的。迟早的事。”
萧衍看着远处慈宁宫的飞檐,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朕知道。朕只是没想到,他会跑。他替先帝办了那么多事,先帝待他不薄。朕也待他不薄。他跑什么呢?”
跑,是因为怕了。怕查到他头上,怕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怕晚节不保。七十多岁的人了,儿孙满堂,家财万贯,按理说没什么好怕的了,但偏偏怕的是失去这一切。
正月初五,破五。宫里照例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神。安儿大了一岁,不再怕鞭炮声了,追着春桃看她放鞭炮,春桃点着了引线他就捂着耳朵往后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捂着耳朵蹲在旁边看,嘴里喊着“响了响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他高兴得直跳。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搭了一座巨大的灯山,上面挂着几百盏灯。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看灯,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高,看得远。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小嘴一刻不停地问:“父皇,那是什么灯?”“父皇,那个灯会转吗?”“父皇,那个灯上画的是人吗?”
萧衍一一回答他,不厌其烦。宋意走在他们身侧,看着安儿骑在萧衍脖子上的样子,像一只小猴子抱着一棵大树。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