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去了南苑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瓦檐和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工笔画。安儿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那些细细的雪花飘下来,伸出舌头去接,接了一片,凉得缩了一下脖子,又伸出舌头去接第二片。
宋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放着安儿的棉袄,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她的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像她这个人,看着细声细气,骨子里硬得很。
春桃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新做好的灯笼,红红的,贴着金色的福字。“皇后娘娘,您看这灯笼好不好看?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今年新样式,灯壁上还画了花鸟。奴婢觉得比去年的好看,去年的太素了。”她举着灯笼让宋意看,宋意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好”字。春桃见宋意心不在焉,知道她在想什么,把灯笼放在廊下,站到她身后。
“皇后娘娘,陛下过两天就回来了。您别担心。”
宋意没有回答,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看了看。针脚齐整,扣子结实。“春桃,去把乳母叫来,让她给安儿试试这件棉袄,看合不合身。”
春桃应了一声去了。安儿还在廊下接雪,接了半天没接到几片,急得直跺脚。宋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掠就过去了。这几天她总是想起林怀远写下的那个名字——她没有告诉萧衍她知道了。她怕说了,萧衍会更难受。这几天萧衍不在宫里,她每天去慈宁宫陪太后。太后的腰疼好了些,能自己走路了,每天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慢慢地走上几圈,走得慢但走得很稳。
就在萧衍去南苑的第二天晚上,安儿半夜发了高烧。宋意被春桃叫醒的时候,安儿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连忙让人去请沈太医。沈太医来得很快,一搭脉脸色就变了,说是受了风寒,烧得厉害,要是退不下来怕是要转成肺炎。
宋意守在安儿床边,一夜没有合眼。她用帕子蘸了温水一遍一遍地擦安儿的额头、腋下、手心,擦得帕子凉了就换一条,换了再擦,擦了再换。安儿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哭两声,喊“母后”。她就应他,说“母后在,安儿乖”。太后也知道了消息,让赵嬷嬷送来了退烧的药,说这是她珍藏的方子,当年萧衍小时候发烧吃过,很管用。宋意让沈太医看了方子,说是好药可以用。
天亮的时候安儿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宋意不敢离开,一直守在他床边,沈太医每隔一个时辰来请一次脉。到第二天傍晚安儿的烧终于退了,睁开眼喊了一声“母后”,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宋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抱着安儿无声地哭了。
这几日她也一直没有合眼,眼睛红肿,面容憔悴。春桃劝她去歇一会儿,她不去,说等安儿彻底好了再说。太后亲自来坤宁宫看安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这孩子体质弱,像他父皇小时候。陛下小时候也是容易发烧,一烧起来就好几天,先帝急得团团转。后来长大了慢慢就好了。安儿也会好的。”她转身看着宋意,“皇后,你要保重自己。你要是倒了,安儿靠谁?”
宋意点了点头,说了一个“谢”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后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安儿退了烧就没事了。你也去睡一觉,眼睛红得像兔子。”
萧衍在南苑接到了消息。德安说他正在猎场骑马,接到信之后翻身上马就往回赶,连行装都没收拾。三百里路,他骑了一天一夜,换了六匹马。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他赶回了京城。到坤宁宫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安儿还难看,嘴唇干裂,眼下青黑,身上的狐裘沾满了泥点子和枯草。安儿刚醒,靠在宋意怀里喝粥,看见萧衍从门口进来,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父皇!”他伸出小手要萧衍抱。
萧衍快步走过去把他从宋意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安儿头顶上。安儿被他冰凉的狐裘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挣扎,乖乖地让他抱着。
“安儿,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父皇,你去哪了?安儿想你。”
萧衍没有回答,把安儿抱得更紧了。宋意站在一旁,看着他抱着安儿的样子,眼眶又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萧衍侧头看见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伸手把她也拉进怀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雪停了,屋檐上的积雪映着晨光,亮得刺眼。
安儿的病好了之后,萧衍在坤宁宫住了好几天。他每天批完折子就回来陪安儿玩,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陪他搭积木。安儿精神好多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了,宋意拦都拦不住。萧衍看着安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宋知意,”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朕去南苑这几天,想了很多事。想朕的父皇,想朕的母后,想安儿,想你。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宋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臣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萧衍把茶盏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朕这些年,一直在查那些贪官污吏,查得头昏脑涨,查得心力交瘁。查来查去,查到自己身边的人头上,查到朕最信任的人头上。有时候会想朕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查这么深。”
“陛下没有做错。”宋意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查的是蛀虫,蛀虫不除,梁柱会朽。梁柱朽了,房子会塌。房子塌了,住在里面的人都会死。陛下救的不是自己,是天下人。”
萧衍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