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暖意。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彻底绿透了,叶子层层叠叠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砖地上。春桃在树下摆了一把竹椅,宋意坐在那里翻林怀远送来的密报,安儿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连宋意叫他喝水都没听见。
“安儿,再不喝水嗓子要冒烟了。”
安儿这才跑过来,就着宋意的手喝了两口,又跑回去看蚂蚁了。宋意低头继续看密报。林怀远查到陈文远的一些旧事,此人是元和二年的进士,比赵元朗晚两科,入仕后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他出身普通,不显山不露水,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十几年才爬到通政司的位置。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官员,不结党不营私,每日按时点卯,按时退值,从不与人争执。但林怀远查到的不是这些,他查到陈文远在通政司的这些年里,经手的密报有很多被暗中抄录了一份,去向不明。抄录的时间点恰好和北境私兵、洪州贪墨、瑞锦坊洗钱等案的关键节点重合。不是巧合,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宋意合上密报,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着。安儿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她摸了摸他的头,心思却还在陈文远身上。这个人沉得住气,赵元朗倒了,他不慌;张仲实倒了,他不乱;李德茂被斩了,他还是纹丝不动。该点卯点卯,该退值退值,和同僚说说笑笑,看不出任何异样。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城府深到连林怀远都查不出破绽。
傍晚萧衍来了。他今日见了一整天的大臣,嗓子都有些哑了。宋意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陛下,林怀远今日送来的密报看了吗?”
看了。他说陈文远这个人不简单,让林怀远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臣妾在想,要不要换一种方式盯他?”
“什么方式?”
“他既然能在通政司待这么多年,说明他上面有人保他。把他上面的人找出来,也许比盯着他本人更有用。”
萧衍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朕也是这么想的。让林怀远把陈文远的座师、同年、上司,一个一个地查,查清楚看到底是谁在保他。”
五月初五,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太后亲手包了几个,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煮了一大锅。安儿一口气吃了两个,还要吃第三个,宋意怕他积食没给。他不高兴嘴噘得老高,太后偷偷塞了一个在他手里,小声说“别让你母后看见”。安儿躲在太后身后吃得满脸是米粒,宋意假装没看见。
太后精神好了许多,腰也不怎么疼了。她每天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散步,走得比前几个月快多了,赵嬷嬷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五月十五,林怀远查到了陈文远的座师。这个人宋意不陌生,听萧衍提起过——文华殿大学士许怀仁。三朝老臣,比赵元朗还早一科入仕。先在翰林院修史,后入内阁参赞机务,在先帝朝做到文华殿大学士。萧衍登基后他主动请求致仕,萧衍没同意,留他在朝中做顾问。说是顾问,其实就是养老,没什么实际权力,但地位高、面子大,连萧衍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许怀仁。宋意念着这个名字,想起萧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许师傅是朝中少有的明白人,不争不抢,不党不群,朕很敬重他。”不争不抢,不党不群。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保陈文远?是惜才,还是另有隐情?
林怀远查到的不仅仅是座师这一层关系,陈文远中进士那年,许怀仁是主考官,按规矩陈文远是许怀仁的门生。门生和座师之间有天然的亲近关系,这在官场上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陈文远这些年一直和许怀仁保持来往。每年三节两寿,陈文远必登门拜访,风雨无阻。许怀仁对他也很照顾,几次有人弹劾陈文远,都被许怀仁压了下去。
萧衍把林怀远的密报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宋意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陛下打算怎么办?”宋意给他倒了一杯茶。
“朕去找许师傅谈谈。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学生的身份。”
宋意看着他。她知道许怀仁在萧衍心中的分量,那是和赵元朗一样的存在。赵元朗背叛了他,他不希望许怀仁也是。
五月二十,萧衍去了许怀仁在城中的宅邸。没有带仪仗,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装,带着德安一个人。许怀仁在门口迎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满头白发,弯腰驼背,老态龙钟。萧衍扶住他,叫了一声“许师傅”。
两人进了书房,坐了很久。萧衍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上了马车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德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回宫吗”。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回。
那天晚上萧衍来了坤宁宫,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和安儿玩,径直走进内室在椅子上坐下。宋意让春桃把安儿带去偏殿,关上门走到他身边。
“陛下,许师傅怎么说?”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陈文远去看他,只是师生之谊。他为陈文远挡弹劾,是因为那些弹劾都是莫须有。他说他相信陈文远的为人,说他不会做那些事。”
“陛下信吗?”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坤宁宫的冰鉴从两块加到了五块,凉气丝丝地冒着,但到了午后还是抵不住那股子燥热。安儿只穿一件小肚兜,在屋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太后怕热,每天一早一晚才出屋,中午就躲在殿里不出来。宋意把冰鉴给她加到了八块。赵嬷嬷说太后今年比去年怕热,是年纪大了,身子虚了。
六月十五,林怀远又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陈文远的另一个关系——他的妻兄,姓杜,在京城开了一家当铺。这家当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实际上和瑞锦坊有生意往来。瑞锦坊被抄之后,这家当铺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杜某人的出手也阔绰了许多。
这又是巧合?宋意不相信巧合。她把密报锁进柜子,那个大柜子如今已经快要塞不下了。里面装的全是这几年查案的记录,一本一本垒得整整齐齐。她有时候觉得这个柜子就像这个朝堂,看着整整齐齐的,打开一看,全是窟窿。
六月底,安儿满四岁了。萧衍说该开蒙了,让翰林院选了几个学问好的翰林,准备给安儿做师傅。安儿听说要念书了,一脸茫然。
“母后,念书好玩吗?”
宋意想了想:“好玩。念书可以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鸟为什么会飞。”
“那我要念书!我要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
四岁的安儿还不知道念书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学会了好奇。这是宋意最欣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