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冻得人伸不出手。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滚烫,安儿只穿一件薄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春桃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杏仁茶进来,安儿看见了,跑过来踮着脚尖要看碗里的东西,嘴里喊着“我要喝我要喝”。宋意接过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安儿捧着碗咕嘟咕嘟喝完了,嘴角沾了一圈白。
“母后,还要。”
“一天只能喝一碗,喝多了上火。”宋意拿帕子擦他嘴角,他不高兴,嘴噘得能挂油瓶,但也没有闹。三岁的安儿已经懂得一些道理了,知道闹了也没用,母后说不行就是不行。
腊月初八,宫里煮腊八粥。御膳房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各种干果豆子米类洗了泡,泡了煮,煮了熬,熬到稠稠的,加糖加蜜,盛在青花大碗里,一碗一碗地送到各处。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还有那些位份高的妃嫔,一人一碗。安儿不爱喝粥,但爱吃粥里的红枣和桂圆,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吃了。
太后身子好多了,已经能出门走动了。她坐在慈宁宫的正殿里,面前摆着一碗腊八粥,慢慢喝着。喝完放下碗,看着赵嬷嬷说了一句:“今年的粥,比去年的甜。”
腊月十五,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顺着方某人当年做教书先生的那条线,查了半个多月,查到了那户人家的姓氏。姓周,江南人,家主周明远。那个在北境壮大私兵后来被斩首的武将。方某人在周家做教书先生的时候,周明远还没有发迹,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官子弟。
线索又断了,周明远已经死了快两年了。林怀远不死心,又去查方某人和周明远之间还有没有别的联系。查到了一些,方某人中进士那一年,周明远刚好升了官,两个人同年进京,同年落脚,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有没有来往?没有人知道,但时间点太巧了。
宋意看了密报,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预感又涌了上来。她把密报锁进暗格,这个暗格已经换了三次,从一个小格子换成了一个大柜子,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查案的记录。一本一本,垒得整整齐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神,安儿跪在蒲团上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红了。太后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实诚,磕头都用这么大的力气。宋意把他拉起来揉了揉他的额头,他咧嘴笑了笑,说“灶王爷保佑安儿快长大”。灶王爷会不会保佑他快长大不知道,但他这句讨喜的话让太后高兴了半天。
腊月二十八,宫里贴窗花挂灯笼。春桃剪了一对大红的福字,一个贴在坤宁宫正门,一个贴在慈宁宫正门。安儿站在椅子上看着春桃贴,指挥她“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春桃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除夕,年夜饭摆在乾清宫。太后上座,萧衍和宋意分坐两侧,安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安儿今年比去年高了半个头,已经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虽然还是会把饭粒吃到桌上、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但他不要人喂,坚持自己吃,吃得满脸都是饭粒,像一只小花猫。
太后看着他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孩子长大了,不让人喂了。”
“安儿是大孩子了!”安儿抬起头含着满嘴的饭,含糊不清地宣布。
萧衍端起酒杯看着太后:“母后,朕敬你一杯。”太后端起酒杯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去年稳多了。两个人碰了杯各自饮尽。
宋意也端起了酒杯:“臣妾敬太后,祝太后身体康健。”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比去年更多。“皇后,哀家也敬你。这几年,辛苦你了。”
窗外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殿柱嗡嗡响。安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趴着看,看烟花在天上炸开,拍着小手欢呼。
萧衍走到宋意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新年好。”
“陛下新年好。”
她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的烟花。又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赵元朗死了,张仲实倒了,李德茂被斩了。朝堂上清理了一批又一批人,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查,人一个接一个地抓,血流了不少,头也砍了不少。终于安静下来了。
正月初一,安儿比往年更早起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他跑进乾清宫给萧衍磕头拜年,又跑进慈宁宫给太后磕头拜年,跑得满头大汗。太后赏了他一个大红包,他接过去颠了颠挺沉,眼睛亮晶晶的。
“皇奶,这是银子吗?”
“是金子。”
安儿把红包揣进怀里,用手捂着,生怕掉了。宋意让人给他收起来,他还不放心,跟过去看着,直到看见红包被锁进小箱子才肯离开。
宋意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她忽然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