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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八月的最后一天,慈宁宫的院子里开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廊下,整整齐齐的,像是谁用尺子量过。太后喜欢菊花,说它不争春不斗艳,安安静静地开在秋天,像一个人到了暮年,什么都看淡了,什么都不争了,只管自己开着就好。

宋意让人从御花园移了几盆名贵品种过来,一盆“帅旗”,一盆“绿牡丹”,一盆“十丈珠帘”,都是太后从前提过的。太后看见那盆“绿牡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这么好的花,放在哀家这里糟蹋了。”

“太后养花比御花园的花匠都用心,怎么会糟蹋?”宋意笑着把那盆花放在太后指定的位置——东窗下,每天最早晒到太阳的地方。

秋风一吹,菊花的气味就弥漫开来,苦苦的,涩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九月初,安儿满了三周岁。萧衍本想大办一场,太后说小孩子家家的,别太张扬,折福。萧衍便只请了几桌,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太后送了一副长命锁,赤金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岁岁平安”。安儿戴上就不肯摘下来,连睡觉都要摸着。

宋意做了一身新衣裳,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小老虎,安儿穿上像年画里的娃娃。萧衍送了一匹小木马,是让内务府的工匠花了半个月做的,马头雕得栩栩如生,鬃毛一根一根刻出来,上了金漆能照见人影。安儿骑在上面就不肯下来,在坤宁宫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驾!驾!”,乳母在后面追着跑。

萧衍站在廊下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眼底的光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这小子,再过几年就能骑真马了。”

“陛下可别。他还小,摔了怎么办?”宋意急了。

“摔了爬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摔跤的?朕小时候骑马也摔过,摔了几次就会了。”

“陛下是陛下,安儿是安儿。安儿还小,再等几年。”

萧衍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但安儿骑木马骑得更欢了,每天天一亮就爬起来骑上去,在院子里跑上几十圈才肯下来吃早饭。

九月十二,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那个方某人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小镇上被找到了。他没有跑远,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每天闭门不出,连窗户都用布帘遮着,生怕被人看见。林怀远的人盯了他半个月才确认是他。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准备再次逃跑。屋里搜出了一封信,是他写了一半还没有寄出去的。

萧衍看了那封未写完的信,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说这些年来替人做事,拿人银子,如今东窗事发,想一走了之。但他的家人还在京城,他想把家人接走,又怕被盯上,犹豫了很久。”

“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宋意问。

“没有写收信人。林怀远问他,他说是写给一个朋友的,但那个朋友是谁,他死都不肯说。”

“死都不肯说?”

“死都不肯说。林怀远用了刑,他扛了三次,晕过去两次,醒过来还是不说。”

宋意沉默了片刻。方某人不肯供出那个人,要么是怕那个人报复他的家人,要么是他对那个人还有情义。不管是哪种,都说明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让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把对方供出来。这个人会是谁?宋意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不是赵元朗,赵元朗已经死了;不是张仲实,张仲实在老家养老,朝廷虽然没有追究他的家人,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京城一步;不是郑春,郑春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那会是谁?

“继续审。”萧衍把密报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朕不相信撬不开他的嘴。”

九月底,方某人在刑部大牢里撞墙自尽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宋意正在给安儿缝棉袄,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放在嘴里含了一下,血止住了。春桃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找帕子。

“皇后娘娘,您的手——”

“没事。不疼。”宋意看着手指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伤口,心里想的却是方某人的死。他宁愿死也不肯供出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值得他用自己的命去保?她想起方某人的档案,从六品的中书舍人,在京城的官员中排不上号。没有背景,没有家世,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一步一步熬到这个位置。这样的人,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是别人的棋子。那个把他当棋子的人,一定许诺了他什么,也许是升官,也许是发财,也许是保他全家平安。如今棋子死了,下棋的人还在。

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紧了紧领口,把安儿的棉袄又缝了几针。

十月初,京城下了一场早雪,比往年来得都早。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瓦檐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安儿从未见过雪,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那些细细碎碎的白点飘下来,伸着手去接。雪花落在他手心里,化成了一滴水。

“母后!母后!天上掉水了!”

宋意蹲下身帮他擦了擦被雪水沾湿的袖口。“那不是掉水,那是雪。冬天的时候,天上的云冻住了,就会掉下来。”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接雪了。

十一月初,太后的腰疼又犯了。沈太医来看了,说是入冬寒气太重,旧伤复发,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慢慢养着。太后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不错。看见萧衍来了,还笑着说“陛下别担心,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萧衍坐在床边,握着太后枯瘦的手,没有说话。

十一月中旬,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方某人的一些旧事——他在考中进士之前,曾经在一个大户人家做过教书先生。那户人家姓什么,查不到了。但那个大户人家的主人,后来做了官,做到了很高的位置。是谁,方某人的档案上没有写,方某人的亲戚朋友也不肯说,都摇头说不知道。

萧衍看着密报上的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查。把这个人的名字查出来。”

十一月底,太后的腰疼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她每天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走累了就坐在廊下歇着。有一天宋意带着安儿去看她,她拉着宋意的手。

“皇后,哀家想求你一件事。”

“太后请讲。”

“哀家如果有一天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陛下,好好照顾安儿。”

宋意的眼眶一酸。

“太后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有什么用?先帝不在了,陛下长大了,哀家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太后笑了笑,松开她的手。

宋意没有说话,握紧了太后的手。从慈宁宫出来,宋意的心情很沉。一路走一路想太后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