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慈宁宫看太后。第二件事,是召见内阁大臣。他在北境待了将近两个月,虽然军报和折子一路都在看,但有些事非得当面问清楚不可。内阁几位大臣跪在乾清宫的地上,逐一禀报这两个月朝中的大事小情。萧衍听着,不时问几句,问得很细,细到某笔银子从哪个库出、进了哪个库、经了谁的手。大臣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答不上来。
所幸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萧衍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他们退下了。
六月初三,萧衍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傍晚才来到坤宁宫。安儿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蜻蜓跑,看见萧衍立刻调转方向扑过来,像一匹小马驹一样撞在他腿上,双手抱住他的腿不放。
“父皇!父皇!”
萧衍弯腰把他捞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儿,想父皇没有?”
“想了!每天都想!”安儿的声音又脆又亮,搂着萧衍的脖子不撒手。
宋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弯弯地笑着。
“陛下回来了。”
“回来了。”萧衍抱着安儿走过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想朕没有?”
宋意的脸微微红了。安儿在萧衍怀里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安儿,你捂眼睛做什么?”
“父皇亲母后,羞羞!”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六月初五,萧衍在乾清宫设宴,为太后压惊。太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久坐。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那支赤金凤钗。安儿坐在她旁边,用小手给她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奶声奶气地说:“皇奶,吃菜菜,身体好。”
太后的眼眶红了,把那筷子青菜吃了,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菜。
萧衍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给先帝夹菜。那时候先帝还年轻,太后也还年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如今先帝不在了,太后老了,他也长大了。
六月中旬,北境那边传来了消息。那些私兵彻底散了,为首的几个人有的被抓住了,有的跑到了蛮族那边。韩平说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让陛下放心。萧衍回了一道旨意,嘉奖了韩平和北境将士,让他们好好休整,以备不虞。
林怀远这些日子在查那几封信的来历,查到了一些眉目。那个北境商人在“病死”之前,曾经和京城的一个人有书信往来。那个人是内阁的一个中书舍人,姓方,从六品,负责誊写和发布朝廷的政令。林怀远去查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告假回乡了,说是老家有事。林怀远派人去他老家找,家人说他根本就没有回来。又一条线索断了。
萧衍听完林怀远的禀报,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怀远领命而去。
六月二十,京城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下得又急又猛,坤宁宫的院子里积水漫过了门槛,春桃和夏竹拿着水桶往外舀水,安儿站在门口看着雨帘,伸出小手去接雨水,凉丝丝的,他高兴得直拍手。
宋意把他拉回来,用干帕子擦他湿漉漉的袖子。他不肯老实待着,趁宋意不注意又跑到门口去接雨,袖子湿了半截,宋意把他又拉了回来。
傍晚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安儿第一次看见彩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看了很久,问宋意那是什么。
“那是彩虹。天上的桥。”
“桥?谁走?”
“神仙走的。”
安儿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父皇能走吗?”
萧衍正好从乾清宫过来,听见这句话,把他抱了起来。“父皇不走。父皇在这里陪安儿。”
七月初,京城热得像蒸笼。太后身子好多了,能出门散步了。她每日清晨在慈宁宫的院子里走上几圈,累了就坐在廊下歇着,看花看草看天。宋意有时带着安儿去看她,安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蝴蝶,捉不到急得直跺脚;太后坐在廊下看着他笑,偶尔指点他一下蝴蝶在哪儿。
“这孩子精力旺盛。像陛下小时候,也是一刻都闲不住。”
萧衍正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照例要祭祖、放河灯。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了太庙,在先帝的灵位前上了香,磕了头。安儿不懂这是什么仪式,但看见父皇和母后都跪着,他也乖乖地跪在旁边,不哭不闹。
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隐约传来放河灯的声音,有人在河边唱着招魂的曲子,调子悠长而苍凉。萧衍牵着宋意的手,宋意抱着安儿,一家三口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先帝。在想父皇如果在世,看到安儿,会是什么样。”
“先帝一定会很高兴。安儿像陛下,陛下像先帝。先帝看到安儿,就像看到陛下小时候一样。”
萧衍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八月初,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镶了一圈金色。安儿在树下捡落叶,捡了一大把,捧到宋意面前,说“母后,送给你”。宋意接过那些落叶,每片叶子都被安儿的小手攥得皱巴巴的,但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她把那些叶子夹在书里压平,收在了妆奁的底层。
八月十五,中秋节。太后说今年的月亮比往年都圆,一家人坐在坤宁宫的院子里赏月。安儿吃着月饼,吃得满脸都是渣,太后拿着帕子给他擦。萧衍喝着茶看着月亮,宋意靠在他肩头。
“陛下,以后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好。”
“拉钩。”
萧衍看着她笑了。他伸出手,和她拉了钩。拇指相按,算是约定。
安儿看见他们拉钩,也伸出小手指要拉。萧衍和他拉了钩,安儿高兴得咯咯直笑。月光如水洒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洒在那棵老银杏树上,洒在一家人身上。太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低下头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不是经文,是一句许愿。
愿年年今夜,月圆人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