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离京的第三天,北境来了第一封军报。信使是韩平派来的,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才在三日之内将消息送到京城。军报上说,那些私兵已经退入了深山,韩平派人追踪了几天,只找到了一些遗弃的营寨和来不及带走的辎重。人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韩平在军报最后写了一句:“臣怀疑有人走漏了消息,请陛下明察。”
宋意把军报看了两遍,锁进了暗格。德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回信,她说不用,等陛下看了再说。德安又问要不要把军报给太后看,她说暂时不要告诉太后,免得她担心。
萧衍走了之后,朝堂上的事暂由几位内阁大臣共同处理。大事快马报给萧衍,小事他们自己定夺。这几天还算平稳,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宋意每天去慈宁宫陪太后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安儿去,安儿在殿里跑来跑去,太后就看着他笑;有时候一个人去,陪太后说说话,喝喝茶,偶尔一起翻翻佛经。太后虽然识字不多,但念了几十年的经,经文背得滚瓜烂熟,哪一页哪一句在哪个位置,随手就能翻到。
“皇后,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太后翻着佛经,没抬头。
“没有。陛下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一个月,两个月……”太后停下翻经书的手,看着窗外。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的,“两个月,玉兰都谢了。”
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后放下佛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皇后,哀家问你一件事。”
“太后请讲。”
“你觉得陛下这次去北境,能平安回来吗?”
宋意看着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担忧。
“能。陛下一定能平安回来。臣妾信他。”
太后看着宋意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担忧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羡慕。
“你是个有福气的。陛下也是。”
三月二十,萧衍抵达北境。韩平在城门口迎接,两人一见面就进了帅帐,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萧衍看了韩平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那些私兵虽然退进了深山,但韩平在那些遗弃的营寨里找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几封信,被匆忙塞在营寨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没有来得及带走。信上的字迹被人刻意涂改过,但经过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大致的内容。这几封信,和朝中某个官员有关。
萧衍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中。“能确定是谁吗?”
韩平摇了摇头:“不能确定。信的落款被人烧掉了,内容也没有指名道姓。但臣查了那些私兵的来历,发现他们当中有一半是赵元朗旧部的家丁。”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没有再说。
四月初,京城的玉兰谢了,桃花开了。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儿在树下跑来跑去,春桃在后面追着给他擦汗。
太后每日在佛堂里念经的时间比从前多了一个时辰。宋意知道她在替萧衍祈福,她不说,宋意也不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四月中旬,萧衍从北境送来了一封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朕安好,勿念。安儿乖不乖?母后身体如何?你瘦了没有?多吃点饭,别让朕操心。”宋意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收进了枕头下面。
春桃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她把信往枕头下面塞,忍不住笑了。“皇后娘娘,您又把信藏在枕头下面了。上次陛下从洪州回来之后,那些信您都没拿出来过,全压在枕头底下。您晚上睡觉不硌得慌吗?”
“不硌。”
“您这是睹物思人。”
宋意没有搭理她。她把枕头拍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四月底,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那几封信的来历,是北境一个商人写的。那个商人已经在三个月前死了,据说是病死的。林怀远去查了他的墓地,棺材是空的,人根本就没有死,跑了。
一条线索又断了。
宋意放下密报,没有说话。这些事处理不完也好,每一件都像一团乱麻,解开一个结,里面还有另一个结。
五月端午,粽子飘香。御膳房送来了好几种馅的粽子,豆沙的、红枣的、蛋黄的、鲜肉的。安儿最爱吃豆沙的,吃得满嘴都是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太后看着他笑,说这孩子吃东西像他父皇,狼吞虎咽的,也不知道嚼。
宋意给萧衍留了几个豆沙粽子,用油纸包好,让信使带去北境。信使走的时候她嘱咐了一句:“告诉陛下,粽子别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信使应了,翻身上马走了。
五月中旬,萧衍又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收到粽子了,很好吃,又说北境的战事基本平定了,那些私兵已经散了大半,为首的几个人有的被抓住了,有的跑了。他让宋意放心,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启程回京。
宋意当晚多吃了一碗饭,春桃高兴得不得了,说皇后娘娘终于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五月二十,萧衍从北境启程回京。韩平派了三千精兵护送,一路上都有驿站换马换车,走得很快。
五月二十五,太后在慈宁宫里摔了一跤。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宋意正在给安儿洗澡。她来不及给安儿擦干,用大毛巾把他一裹,抱着就往慈宁宫跑。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毛巾里扭来扭去。
太后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神志清醒。沈太医正在给她诊脉,表情不算凝重,但也不算轻松。
“沈太医,太后怎么样?”
“回皇后娘娘,太后是走路的时候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没有伤到骨头,但扭了腰,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
太后躺在床上看着宋意:“哀家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太后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
宋意把安儿放在太后床边。安儿趴在床边看着太后的脸,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皇奶,不疼。”太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握住安儿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上。
五月二十八,萧衍提前赶到了京城。
他是一路快马加鞭回来的,原本要六月初才能到,他硬是提前了几天。他进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去了慈宁宫。
太后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看见萧衍进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
“陛下回来了。”
“母后,朕回来了。”萧衍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太后瘦骨嶙峋的手,“听说是扭了腰,疼不疼?”
“不疼了。看见陛下,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