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坤宁宫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枝头开始冒出嫩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春桃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说今年这棵树发得比去年早,怕是夏天要热得厉害。宋意正在屋里给安儿做春衫,听了这话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蓝得很透,云白得很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
安儿已经两岁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他会在院子里追着春桃跑,会在屋里把夏竹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抖开,会在太后念经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吓得太后手里的佛珠都掉了。太后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活泼好动,像他父皇小时候。萧衍每次听见这话都要说一句“朕小时候可没这么淘气”,太后就笑着看他一眼,他就不再说了。
二月二,龙抬头。京城的百姓用草木灰从门外蜿蜒撒入厨房,围绕水缸,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往年宫里不兴这个,今年太后说了一句“民间都过的节,宫里也过过”,萧衍便让人在坤宁宫门前也撒了一道。安儿看见了,蹲在地上用小手去扒那些灰,扒得满手黑乎乎的,往脸上一抹,活像一只小花猫。宋意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他拎去洗手。
二月中的时候,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说的是北境的事。韩平在那边盯了半年,终于查到了一点眉目,那些私兵的幕后主使浮出了水面,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宋意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春桃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您怎么了”,宋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下午萧衍来了。今天难得清闲,折子不多见完大臣就过来了。安儿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看见萧衍立刻调转方向朝他扑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在他腿上。萧衍弯腰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安儿咯咯地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安儿今天乖不乖?”
“乖!”安儿大声说。春桃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说了句“小皇子今日把太后的佛经撕了一页”,萧衍假装没听见,抱着安儿走进屋去。
宋意把密报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没有说话,把密报叠好收进袖子里,把安儿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安儿不懂大人之间的事,跑去找他的布老虎了。
“陛下打算怎么办?”宋意问。
萧衍沉默了很久:“朕亲自去。”
“去北境?”
“嗯。”
“陛下走了,朝堂怎么办?”
“有内阁。”萧衍说,“赵元朗倒了,张仲实倒了,剩下的人朕信得过。还有你。”
宋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知道劝不住他。韩平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些私兵的人数已经超过五千,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随时可能南下。为首的几个人不是一般的将领,是从北境叛逃过去的,熟悉朝廷军队的部署和战术。韩平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宋意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不像两年前那样冰凉。
“陛下去多久?”
“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安儿和母后,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臣妾在,他们就在。”
三月初三,上巳节。萧衍以“巡视北境边防”为名,率三千精兵离京北上。宋意站在宫门口送他,怀里抱着安儿。安儿还不懂离别,看见父皇骑马走了,以为父皇是去给他买好吃的了,在宋意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父皇父皇”。
萧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策马远去。
宋意站在宫门口目送那面玄色龙旗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直至被路边的树影完全吞没。安儿忽然不扭了,安静下来,趴在她肩头小声说了一句“父皇走了”。宋意轻轻拍着他的背,“父皇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乖,娘亲带你回去吃糖糕。”安儿听说有糖糕吃,立刻不惦记父皇了,催着宋意快走。
太后知道萧衍去北境的事,是德安去请安的时候说漏了嘴。太后当时正在念经,听了之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
“知道了。”
德安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太后没有怪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当天下午太后让人把宋意叫到了慈宁宫。宋意进门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窗前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宋意坐下,宋意坐下了。
“陛下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三千精兵。韩平将军在北境接应,一共两万多人。”
“够吗?”
宋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够不够,谁都说不好。太后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那件石青色的常服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
“皇后,”太后忽然开口,“陛下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每天来慈宁宫陪哀家说说话。哀家一个人,闷得慌。”
宋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