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雪下完之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滚烫,踩在上面脚底板都是热的。安儿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屋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乳母追在后面喊“小皇子慢点跑”,他充耳不闻,跑得更欢了。
萧衍让人传话给清漪园,说今年过年接太后回宫。信是德安亲自送去的,带了好几车东西,有炭,有米面,有够做十几身衣裳的绸缎,还有安儿画的一幅画。所谓画就是一张宣纸上面涂了几个黑手印,安儿的小手蘸了墨按上去的。萧衍说这是安儿给皇祖母的礼物,太后收到之后让赵嬷嬷回话说“安儿的画好看,哀家挂在卧室里天天看”。
腊月十五,太后从清漪园启程回京。车马走了两天,腊月十七抵达京城。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在宫门口迎接。太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支赤金凤钗。她看见萧衍眼眶红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母后,回来就好。”萧衍走上前扶住她。
“陛下,臣妾回来了。”
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抖,脸上带着笑,眼泪在眶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她弯下腰看着安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儿长这么大了,皇祖母都快认不出来了。”
安儿仰着头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皇奶”,声音又脆又亮。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家人进了宫,太后回了慈宁宫。慈宁宫已经收拾过了,该换的换了,该添的添了,和太后离开前一模一样。太后在殿内转了一圈,摸着那些熟悉的桌椅屏风,目光里满是感慨。
“还是家里好。”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清漪园再好,也不是家。”
宋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春桃端了茶来,太后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宋意。
“皇后,这一年辛苦你了。宫里的事,陛下的事,安儿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操持。哀家帮不上忙,心里过意不去。”
“太后言重了。臣妾不辛苦,这些都是臣妾该做的。”
太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她没有再说,低下头端起了茶盏。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灶糖年糕饺子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安儿已经会自己拿东西吃了,抓了一块灶糖往嘴里塞,塞得太满咽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宋意连忙把糖从他嘴里抠出来,安儿哭了一嗓子,看见桌上还有糖,哭声立刻止住了,伸手又去抓。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和他父皇小时候一模一样,贪嘴。”
萧衍正在喝茶,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放下茶盏。“朕什么时候贪嘴了?”
“你还不贪嘴?你五岁那年,偷吃了先帝供桌上的供品,被先帝抓住了罚跪,跪了一刻钟你就睡着了。先帝又好气又好笑,把你抱起来送回宫去了。”
萧衍语塞。
腊月二十八,宫里开始贴窗花、挂灯笼。春桃剪了一大堆窗花,有福字、有喜字、有花鸟鱼虫,把坤宁宫的窗户贴得满满当当。安儿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红纸,伸出手想去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哼哼。宋意把他抱起来,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个福字,摸得手指都红了还在笑。
腊月二十九,御膳房蒸了好几笼馒头。有寿桃的、有小鱼的、有小兔子的,还有几个是照安儿的模样捏的。安儿看着那个面人版的自己,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伸手一把抓过来,张嘴就咬。面人的耳朵被他咬掉了,嚼了两口吐了出来。宋意拿帕子擦他嘴角的面渣。
除夕,年夜饭摆在了乾清宫。太后坐在上首,萧衍和宋意坐在下首,安儿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安儿拿不稳筷子,用手抓菜吃,吃得满脸都是油。太后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安儿,好吃吗?”
“好次!”安儿的嘴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了。
萧衍端起酒杯,看着太后:“母后,朕敬你一杯。欢迎母后回宫。”
太后端起酒杯,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去年稳了许多。
“陛下,臣妾也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宋意也端起了酒杯:“臣妾敬太后,祝太后身体康健。”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柔。
“皇后,哀家也敬你。这一年,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殿外的爆竹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殿柱嗡嗡响。安儿先是一愣,然后拍着小手笑了起来。
“炮!炮!”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底的光亮亮的。
“安儿,过年了。你又长了一岁。”
他听不懂,但他看见父皇在笑、母后在笑、皇祖母在笑,他也跟着笑了。
除夕的爆竹声响了一整夜,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宋意抱着安儿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