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的日子,比夏天的时候安稳了许多。朝堂上该抓的抓了,该贬的贬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人要么是萧衍信得过的,要么是暂时动不了的。林怀远还在追查给李德茂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查了一个多月,线索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断的线头,怎么也接不上。
八月底,京城下了一场小雨,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后来一天比一天多,铺了满地金黄。春桃拿着扫帚扫,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宋意让她别扫了,说留着吧,好看。春桃就真的不扫了,每天路过那片金黄色的落叶时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生怕踩碎了。
安儿喜欢那些叶子,趁着乳母不注意爬过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得直皱眉,把嘴里的碎叶子全吐了出来。宋意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他嘴里的残渣清理干净,春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九月初,林怀远终于查到了给李德茂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是内阁的一个小书办,姓吴,从九品,负责整理和抄送内阁的文书。他的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文件。林怀远查到他在李德茂逃跑之前曾经去过兵部,找过庞元修的一个旧部。两个人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之后李德茂就消失了。
萧衍让人把吴书办带到了刑部大牢。一审之下,他全招了。他说是庞元修让他去传话的,说庞元修在入狱之前就交代过他,如果哪天他出了事,就让他去通知李德茂,说“东西藏好了,人快走”。他不知道庞元修说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是照做。
庞元修已经死了。他是在周明远被斩首的第二天夜里死的,死在自己的牢房里,脖子上勒着一根布条,上吊自杀了。仵作验过尸,说是自杀,没有可疑之处。
萧衍听到“庞元修”三个字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死了也不安生。”
吴书办的罪不大,被打了三十大板,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三十大板打完,他连路都走不了了,被人抬着扔出了宫门。
九月中旬,李德茂在岭南被抓住了。
他跑得很远,跑到了海边,想坐船出海。当地的一个渔民认出了他,报了官,官府的人在他上船的前一刻将他按在了码头上。抓到他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那本最重要的账册,贴身藏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怕被雨水打湿。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萧衍看完捷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押回京城,严加审讯”。
林怀远再次南下,去押解李德茂回京。这一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沿途都有官兵护送,以防有人劫囚。萧衍说,李德茂知道的太多了,不能再让他出现任何意外。
十月,李德茂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他在岭南被抓的时候瘦得很厉害,面容憔悴,头发白了大半。这一路押解回京,人更是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突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见到林怀远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庞元修是不是死了?”
林怀远点了点头。
李德茂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死了,我也活不长了。”
李德茂交代的事让办案的人都沉默了。他交代了自己如何用皇家的名义在江南大肆敛财,如何勾结地方官员侵吞税银,如何用那些银子买通京城的权贵。他交代了这些年和他有往来的官员名单,那份名单很长,长到写满了三大张纸。他交代了那些银子最后的去向,有些流入了六王的腰包,有些流入了赵元朗的腰包,有些流入了张仲实的腰包,还有些流向了萧衍不敢相信的一个人。
林怀远把那份供状呈给萧衍的时候手在发抖。
萧衍看完之后把供状放在龙案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那片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李德茂说的那个人,你核实了吗?”他问。
“臣核实了。他说的可信。”
“证据呢?”
“有。李德茂还保留着当初的信件,上面有那个人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萧衍用手指把那封供状推到了一边。“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李德茂的案子公开审,该抓的人抓,该杀的人杀。但那个人,朕要亲自处理。”
林怀远跪在地上重重地叩首:“臣明白。”
十月中旬,李德茂的案子公开审理,轰动朝野。他交代的那些罪行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那些被他牵扯出来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萧衍下旨,将李德茂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家人流放。那些被他牵扯出来的官员,分三个等级处理,首犯者斩,从犯者流放,协从者贬官。刑场上又砍了一批人头,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又添了新的。
一切都干净了。
朝堂上该清理的人都清理了,该办的事都办了,该了结的案子都了结了。萧衍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是空荡荡的龙案,折子不多,只需要批半天就可以批完。
安儿已经能跑能跳会叫“父皇”和“母后”了。小家伙一天比一天淘气,满屋子跑,乳母追都追不上。
太后在清漪园住了快一年了,身子比刚去的时候好了许多。她每日在园子里散步、念佛、种花,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偶尔让人捎信来,说说园子里的花开了,说说池塘里的鱼肥了,说说今年的李子结得比去年还多。每一封信萧衍都看了好几遍,看完折好收起来。
宋意有一次在整理萧衍的书房时发现了那些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一块绸缎包着。她假装没看见,把绸缎包好放回了原处。
十一月,京城又下雪了。
宋意站在坤宁宫的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的枝条上,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落在春桃的发髻上。春桃冻得鼻头通红,缩着脖子站在她身后一个劲儿地搓手。
“皇后娘娘,外面冷,您进去吧。”
“不冷。你看这雪多好看。”
安儿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身厚棉衣戴着一顶虎头帽,像个圆滚滚的小球。他伸出小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里慢慢化成一滴水。
“母后,凉!”他举着手朝宋意跑过来。
宋意蹲下身握住了他的小手,手凉得像冰块,她把他两只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
“安儿,冷不冷?”
“不冷!”安儿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宋意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萧衍从乾清宫过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狐裘,肩上落满了雪花。德安跟在他身后打着伞,伞都遮不住扑面而来的雪。
“陛下怎么不打伞?”
“撑了,风大,撑不住。”萧衍走进廊下接过安儿抱了起来,“安儿在玩雪?”
安儿说了一个字。
“雪!”
“会说‘雪’了?”萧衍看着安儿又看了看宋意。宋意点了点头说前日刚学会的。萧衍把安儿举过头顶,安儿高兴得咯咯直笑。
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将雪地映得通红。宋意靠在萧衍肩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雪。
“陛下,今年过年,把太后接回来吧。”
萧衍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抵在宋意头顶。
“好。”
“陛下想好了?”
“朕想好了。她在清漪园住了一年够了。过年了,一家人应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