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坤宁宫的冰鉴换了三茬冰,凉气刚冒出来就被热气吞没了。安儿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肚兜,趴在榻上玩布老虎,玩着玩着就趴在那里不动了,乳母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一看,他正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看,看得入了迷。
沈太医每日来请平安脉,说小皇子身量长得快,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骨骼也结实,将来定是个高个子。萧衍听了很高兴,让德安赏了沈太医一匹绸缎。沈太医谢了赏,又顺带提了一句太后的情况,说太后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咳嗽止了,饭量也涨了,清漪园那边水土好,比宫里更适合养病。萧衍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宋意知道他惦记太后,只是不说。她也不说,有些事说出来反而让人更难受。
六月初三,林怀远进宫送了一份密报。他查到了李德茂在江南织造任上的一些新证据——那批进贡的绸缎,箱子的夹层里装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几封信。信是赵元朗写给李德茂的,信上说“江南之事,托付于君”,落款日期是六王伏诛之后。赵元朗那时候已经交出了账册,取得了萧衍的信任,却在暗中继续经营着六王留下的那张网。
宋意把信看了两遍,确认是赵元朗的笔迹,然后将密报锁进暗格。暗格已经快要塞不下了,她不得不在里面又加了一层隔板。
“林大人,李德茂现在人在哪里?”
“回皇后娘娘,李德茂还在江南织造任上。他不知道臣在查他,还和往常一样,每日去衙门点卯,偶尔见见客人。”林怀远顿了顿,“但臣担心,他迟早会听到风声。张仲实的事虽然没公开,但朝堂上没有秘密。李德茂在京城有不少耳目,臣怕他得到消息之后会销毁证据,甚至畏罪潜逃。”
宋意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林怀远说得对,时间在他们这边,也在李德茂那边,谁动作快谁就占先机。她想了想,问了一句:“林大人,如果本宫让你再去一次江南,你愿意吗?”
林怀远没有犹豫,抱拳道:“臣愿意。只要能把李德茂绳之以法,臣去多少次都行。”
傍晚,萧衍来到坤宁宫。宋意把林怀远的担忧和她的想法说了一遍。萧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朕也想去。但朕走不开。朝堂上刚清理了一批人,根基还不稳。”
“臣妾知道。所以臣妾想让林怀远去。他熟悉案情,又刚查过江南,再去一次事半功倍。臣妾想请陛下给他一道密旨,让他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萧衍看着她,“你就不怕他擅权?”
“林怀远不会。”宋意说得笃定,“他跟了臣妾这么久,臣妾了解他。这个人眼里只有对错,没有私心。他不会擅权,他只会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把事情办得最好。”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从龙案上取了一份空白的圣旨,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玉玺,交给宋意。
“你给他吧。朕信你,也信他。”
六月初六,林怀远带着密旨和几个得力的手下,秘密离京南下。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穿着一身便装,像普通的商人出行,连随从都换成了便装。韩平派了四个精兵暗中保护,不许暴露身份。
送走了林怀远,宋意站在坤宁宫的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天边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六月初八,安儿第一次自己站了起来。
那天下午,宋意正在窗前给萧衍做袜子,春桃忽然尖叫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安儿扶着榻边的小桌子站了起来,两只手慢慢松开了桌面,一个人站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他站了两息的时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宋意,咧嘴笑了。
“安儿!”宋意扔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安儿会站了!自己站起来了!”
安儿被她亲得咯咯直笑,小手拍着她的脸,口水蹭了她一脸。
萧衍晚上来的时候,宋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看着安儿,目光明亮。
“安儿,再站一个给父皇看看。”
安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他不知道“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父皇伸出的手,就扶着父皇的手指站了起来。这一次站得比下午还稳,站了三四息才坐下。
萧衍一把把他举过头顶,安儿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坤宁宫的院子里,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六月中旬,江南那边传来了消息。林怀远到了扬州,找到了当年给李德茂运绸缎的船工。船工说,那些绸缎箱子每次上下船的时候都特别沉,搬起来比一般的箱子重得多。有一回箱子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从里面掉出来的不是绸缎,是一锭一锭的银子。李德茂的人威胁他不许说出去,他害怕,一直没敢跟任何人提。
六月底,林怀远又送来一份密报。他查到了李德茂藏在扬州城外一座庄园里的账册,足足有十几本。那些账册上记录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来路、去向、经手人,一清二楚。和他有往来的官员,从京城到地方,少说有几十人。有些人的名字宋意见过,有些是第一次出现。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那些人分布在这个帝国的各个角落,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宋意合上密报,把它锁进了那个快要塞不下的暗格。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像永不停歇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