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巴拖着长长的日光,一天比一天慢。坤宁宫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春桃在树下铺了一张竹席,宋意抱着安儿坐在席上,让他自己抓着草叶子玩。安儿抓了一片银杏叶往嘴里塞,宋意连忙从他嘴里掏出来,叶子已经湿了一大半,上面印着两个小小的牙印。
“安儿,草不能吃。”宋意把那片湿漉漉的叶子放到一边,拿帕子擦他嘴角的口水。安儿不干了,嘴一瘪又要哭,宋意从竹篮里拿了一只布老虎塞进他手里。安儿抓着布老虎摇了摇,破涕为笑。
夏竹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屋里出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快。“皇后娘娘,您喝口酸梅汤解解暑。”
宋意接过碗抿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带走了几分燥热。她把碗递给春桃,低头看着安儿。小家伙玩累了,歪在竹席上,眼皮一耷一耷的,快要睡着了。
“乳母,把安儿抱进去睡吧。”
乳母轻手轻脚地抱起安儿进了屋,春桃收了竹席,夏竹端着空碗下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把午后衬得更加漫长。
宋意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是春桃的手艺。她摇得不快不慢,风细细的,吹在脸上刚刚好。她在想事情,想林怀远前几日送来的那份密报。张仲实的案子结了,但案子背后还有一些事没有查清楚。庞元修交代的那些买官的武将中,有好几个还在任上,手握兵权。林怀远不敢动他们,怕打草惊蛇。萧衍也不敢动,怕那些人狗急跳墙。
“只能等。”萧衍说,“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宋意知道他说得对,但她急,怕那些人趁他们等的功夫做更多坏事。
六月初六,天贶节。宫里照例要晒龙袍、晒字画、晒书籍,借着烈日除除潮气。宋意让人把坤宁宫里的字画都搬出来晒,那幅《江山万里图》她也让人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铺在院子里的长案上。阳光落在画上,那些山川树木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她蹲在画前看了很久,每一笔每一墨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皇后娘娘,您在看什么?”春桃蹲在她旁边。
“看画。看本宫修过的那些地方,看它们和原作有没有区别。补的地方颜色匀不匀,接笔的地方笔触顺不顺。”
“那您看出来了吗?”
宋意站起身,目光还留在画上:“看出来了。有几个地方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当时调色的时候没有调准。还有几处接笔,笔触太生硬了,不够流畅。”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是本宫当时能修出来的最好的效果了。现在比当时有经验了,但画已经修好了,不能再动了。留着吧,留个念想,让自己知道山外有山。”那些不够完美的地方她每次看到心里都会硌一下,但她允许它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记得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
六月十五,林怀远送来了一份密报。那几个还在任上的武将中,有一个最近动作很大,私自调动兵马,把原本驻守在南边的两千人调到了京城附近。理由是“剿匪”,但京城附近哪来的匪?林怀远查了,没有匪。那个人在说谎。
萧衍看了密报,当天就让韩平带着五千精兵去了那个武将的驻地,以“换防”为名,把那两千人缴了械。
那个武将姓周叫周明远,被抓的时候正在喝酒。看见韩平带兵冲进来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想反抗,但刀还没拔出来就被按住了。
“周明远,你私自调动兵马,意图谋反。”韩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陛下让我问你,你认不认?”
周明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认。但我不服。我为朝廷卖命二十年,立下多少战功。到头来,还不如你们这些在陛下面前溜须拍马的人。我不服。”
韩平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服不服,到陛下面前去说。”
周明远被押进京的时候,京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把囚车上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他跪在乾清宫的地上,浑身湿透,头发散乱,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将军。
萧衍坐在龙案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周明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赴死的坦然,“臣知道自己会死,但臣不后悔。那些银子,臣收了。那些兵马,臣调了。臣对不起陛下,但臣对得起自己。”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周明远带了下去。
六月二十,周明远被斩首。菜市口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刑场上的血被雨水冲了三天才冲干净。这座古老都城的百姓习惯了一切,习惯了生离死别,习惯了人头落地,习惯了在血泊中继续过日子。
六月二十一,萧衍把宋意叫到乾清宫。
“朕在想,周明远说的那句话——‘我对得起自己’。”萧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零星地飘着雨丝,“朕觉得他没说错。那些贪官污吏,他们做的事,在他们自己看来都是对的。赵元朗觉得自己是在保命,郑春觉得自己是在往上爬,张仲实觉得自己是在光宗耀祖,周明远觉得自己是在讨个公道。他们都觉得自己对得起自己。但他们对得起谁?对得起那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吗?对得起那些被他们克扣军饷的士兵吗?对得起朕的江山吗?”
宋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陛下,他们觉得自己对,是他们的想法。陛下觉得他们错,是陛下的想法。想法不同,没有谁对谁错。”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
宋意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们做的事,坏了朝廷的法度,害了百姓的生计,乱了天下的秩序。陛下是天子,维护法度、保护百姓、安定秩序,是陛下的职责。陛下没有错。”
雨后放晴,坤宁宫的院子里积了一汪汪的水。安儿穿着小木屐在水洼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四溅,笑得咯咯响。宋意站在廊下看着他不去拦他——孩子该玩的时候就让他玩,衣服湿了可以换,鞋子脏了可以洗,童年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看着安儿那张天真的笑脸,忽然很羡慕他。
六月底,太后从清漪园送来了一筐李子,是园子里那棵老李树结的。太后让赵嬷嬷带话,说今年的李子结得又多又甜,让陛下和皇后尝尝鲜。萧衍尝了一个,酸得皱眉,但还是让德安赏了赵嬷嬷一匹缎子,让她回去替自己谢谢太后。
宋意把剩下的李子做成了果酱,装了好几罐,给清漪园送了两罐,给乾清宫送了一罐,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七月初,京城又热了起来。蝉鸣从早到晚,坤宁宫的冰鉴从一块加到了三块。安儿会走路了,虽然走得不稳,东倒西歪的,但他能一个人从榻边走到门口了。萧衍每次来看见安儿走路,眼睛都亮晶晶的。
“让他多走,走多了就走稳了。”萧衍蹲在地上张开双臂,“安儿,到父皇这里来。”
安儿站在榻边看着萧衍,犹豫了一下松开扶着榻沿的手,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萧衍走过去。走了三步就往前栽,萧衍伸手把他接住了。
“好!”萧衍抱着安儿站起来。安儿被他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
宋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弯了很久。
秋风还没起,盛夏正浓。坤宁宫的银杏树绿得发亮,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安儿在榻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宋意坐在他身边手里摇着团扇给他扇风,扇得不快不慢,风细细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影子,斑斑驳驳的。
德安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安儿。
“皇后娘娘,陛下今晚在乾清宫设宴,请娘娘过去。”
宋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德安退了出去。宋意低头看了看安儿,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又攥紧。她把安儿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桃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里只摆了一桌酒席,萧衍换了一身便装,头发束着玉簪,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陛下今日有什么喜事?”宋意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喜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萧衍给她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朕就是觉得,好久没有和你好好吃一顿饭了。”
宋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些烈,辣得她直皱眉,萧衍笑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家常事。安儿今天会走路了,走了几步;太后送的李子做成了果酱,给陛下留了一罐;坤宁宫院子里的银杏树今年长得特别好,叶子绿得发亮。
他们像寻常夫妻一样,说着寻常的话,过着寻常的日子。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
夜色浓稠,星子稀疏。远处的天边挂着一弯新月,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眉。宋意靠在萧衍肩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陛下,你说安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像你。”萧衍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善良,一样坚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怕,因为他娘亲就是这样的人。”
宋意笑了。“陛下又说好听话。”
“朕说的是实话。”萧衍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被酒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宋知意,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夜里没有把你拉去祭坛。”
“这话陛下说过很多遍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朕怕你不信。”
宋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像藏着星河。
“臣妾信。从陛下把那方端砚赏给臣妾的那天起,臣妾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