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照例是回娘家的日子。可宋意的娘家不在京城,在千里之外的镇南侯府。她是个庶女,生母早逝,在侯府时连个正经院子都没有,回不回的也没什么意思。萧衍倒是问了一句要不要派人去接她娘家人来京,她摇了摇头,说算了,不亲近。
萧衍没有多问。他知道宋意和镇南侯府的关系冷淡,她从入宫那天起就把自己当成了没有娘家的人。他没有勉强,只是让德安给镇南侯府送了些节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正月初三,萧衍带着宋意和安儿去了清漪园。
这是年前就说好的,太后一个人在园子里过年,冷冷清清的,他们得去看看。马车走了近两个时辰,安儿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太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那支赤金凤钗,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马车停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迎上去。
萧衍下了马,走到太后面前。
“母后,过年好。”
太后的眼眶红了。“陛下过年好。”
宋意抱着安儿下了马车,安儿看见太后,伸着手要扑过去。太后接过安儿,抱在怀里颠了颠,笑着说:“这小子又重了。”
一家人进了正殿,茶点早已备好。太后坐在上首,萧衍和宋意坐在下首,安儿在地上爬来爬去,乳母跟在后面。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陛下在宫里过年还好吗?”太后问。
“好。有知意和安儿陪着,不冷清。”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宋意。“皇后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臣妾不累。”宋意笑了笑,“安儿最近学走路,累的是乳母,臣妾只是看着。”
“看着也累。”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是皇后,宫里的事要管,陛下的事要操心,安儿的事要顾着。三头跑,能不累吗?哀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滋味。”
宋意没有接话。太后放下茶盏看着萧衍。
“陛下,臣妾有件事想和陛下商量。”
“母后请讲。”
“哀家想在园子里种些梅花。这里冬天太素了,光秃秃的,看着心里空落落的。种些梅花,冬天开了,红艳艳的,好看。”
萧衍点了点头。“朕让内务府去办。母后喜欢什么品种?”
“红梅。先帝在的时候,宫里种了好多红梅。先帝说红梅喜庆,看着心里暖和。”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宋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午膳摆在花厅里,菜比上次多了几道,有几道是太后亲手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汤。太后的手艺比上次好了些,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
萧衍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样。先帝在的时候,太后偶尔下厨做这道菜,先帝爱吃,他也爱吃。如今先帝不在了,太后也不在宫里了。
“好吃。”他说。
太后的眼眶又红了。
安儿在乳母怀里吃了些米糊,吃饱了就开始闹觉。乳母抱他去偏殿睡觉,宋意陪着太后说话,萧衍一个人出去走了走。
园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但屋顶上、树枝上还积着厚厚一层,白皑皑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萧衍走到池塘边,池塘结了冰,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把下面的冰映得发蓝。
“德安。”他唤道。
“奴才在。”
“回去之后,把库房里那架屏风找出来,给太后送来。那架屏风上刻的是梅花,先帝在的时候最喜欢的那架。太后看见了,会高兴的。”
德安应了一声。
萧衍又在园子里站了一会儿。池塘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白发。来年春天这些柳树会重新发芽,长出新的叶子。那时候太后还在这里。
傍晚,萧衍一行准备回宫。太后送到园门口,安儿已经醒了,在宋意怀里东张西望。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安儿,皇祖母等你下次来。”
安儿咯咯地笑,小手抓住了太后的手指不放。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孩子,和他父皇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松开安儿的手转过身,“走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马车启动了。宋意掀开车帘回头看,太后站在园门口,暮色将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正月初五,破五。宫里照例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神。春桃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把安儿吓了一跳,嘴一瘪哭了起来。宋意连忙抱起他哄,哄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春桃,下次放鞭炮先说一声,别吓着安儿。”
春桃吐了吐舌头。“奴婢错了,下次一定先说。”
正月初十,萧衍开始上朝了。年还没过完,但朝堂上的事等不了,北境的军报,洪州的河工,各地的春耕备耕,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才回,比年前还忙。
宋意每天在坤宁宫带着安儿,处理宫务,看林怀远送来的密报。林怀远过年也没闲着,赵元朗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有一些收尾的事要办。那些被贬官的官员陆续离京,他要一一核实他们的去向,确保没有人在半路跑了。事情虽不大,但琐碎,一样一样地做,费时费力。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花灯。太和殿前搭了一座灯山,高十几丈,上面挂着几百盏灯,五颜六色的,把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萧衍牵着宋意的手站在灯山前,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安儿在乳母怀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张着小嘴,看得入了迷。
“好看吗?”萧衍问。
“好看。”宋意看着他的侧脸。灯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朕小时候,先帝每年元宵都带朕来看灯山。先帝说,灯山照亮的不是皇城,是百姓的心。百姓看到灯山,就知道朝廷在,陛下在,天下太平。”
宋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传来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将夜色震得微微发颤。灯火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春天的花开满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