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有散尽,坤宁宫院子里的积雪却已经开始化了。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春桃拿着扫帚把水往一边赶,赶了半天也没赶干净,索性扔了扫帚不干了。
宋意坐在窗前看林怀远今早送来的密报。郑春的案子审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也交代了。他在供状里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宋意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人不是朝中的大臣,也不是宫里的太监宫女,而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江南织造,李德茂。
她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江南织造,正五品,管着整个江南的织造业,管着每年进贡的绸缎,管着宫廷用度的来源。这个位置不大,但极其要紧。紧要在哪里?李德茂手里有一张网,一张连接江南世家大族的网,这张网和洪州有关,和瑞锦坊有关,和北境练兵也有关。
郑春的供状说,李德茂才是瑞锦坊真正的幕后东家。孙茂才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一个幌子,替他料理生意,替他转移银子,替他联络上下。赵元朗替六王做事的时候,六王的银子有一部分流向了李德茂;六王倒了,那些银子没有消失,它们还在流通,还在生利,还在养着一些人。
宋意把密报锁进暗格,这套流程她做了无数遍,开锁,放进去,上锁,动作行云流水。暗格里已经满满当当了,账册、供状、密报、名单,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有时候觉得这个暗格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装的全是人的秘密。
午后,萧衍来了。他今日下朝早,难得有空,想带着安儿去御花园走走。宋意让乳母给安儿换了厚棉衣,戴了虎头帽,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圆球。安儿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拍着乳母的脸。
萧衍接过安儿抱在怀里,掂了掂。“又重了。这小子一天一个样。”
“陛下抱不动了?”
“谁说朕抱不动?”萧衍把安儿举过头顶,安儿吓得缩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一家三口往御花园走去。御花园里的腊梅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儿第一次看见腊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伸着手想去抓。萧衍抱着他凑近了一枝,安儿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花朵,捏得花瓣都皱了。宋意连忙把他的手掰开,花瓣碎了一地,安儿瘪着嘴要哭。
“安儿乖,花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抓的。”宋意从地上捡了一片完好的花瓣放在他手心里,“你看,多好看。”
安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看宋意,又看看萧衍。
萧衍和宋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朝堂上的案子和后宫的风波,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件事还没处理完,那件事又浮出来了。宋意有时候觉得这宫里就像一个大泥潭,你不动,它把你陷进去;你动了,它把泥水搅得更浑。但你不动也得动,因为你是皇后,是这后宫的女主人,你有责任把这一摊浑水澄清。
二月二,龙抬头。京城的百姓用草木灰从门外蜿蜒撒入厨房,围绕水缸,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宫里不兴这个,但萧衍让人在坤宁宫门前摆了两条长龙,舞了一整天。安儿看舞龙看得入了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二月中旬,林怀远从江南回来了。他在江南待了半个月,查清了李德茂的事。李德茂在江南织造的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明面上是替皇家管织造,暗地里替那些世家大族洗钱。他用官船运私货,用官仓囤私粮,用官印盖私契,把朝廷的资源当成自己的买卖。六王在世的时候,他是六王的钱袋子;六王死了,他换了个主子继续干。换的是谁,林怀远没有查到,但他查到李德茂去年冬天往京城送了一大批绸缎,名义上是进贡的,实际上那些绸缎的箱子里夹层装的全是银子。银子流向了哪里?他查到一个名字——兵部,兵部的某个官员。那个官员叫什么,他没有查到,但那个官员的官印,他查到了。
萧衍看着林怀远的密报,把这个官印的印文反复看了几遍,锁定了一个人。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对林怀远说:“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三月三,上巳节。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宋意带着安儿去御花园赏花,桃花杏花梨花都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安儿扶着花枝站起来站了好一会儿,乳母说他快会走路了。
三月中旬,林怀远查到了兵部那个官员的名字。
宋意翻看密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案子,见了这么多贪官污吏,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三月二十,萧衍上朝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人把那个兵部官员带走了。那个人跪在太和殿上,满脸惊恐地看着萧衍。萧衍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