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

殿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夜色也越来越深。乾清宫里的烛火还亮着，映得满室通红。萧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已经喝了很久，那杯酒还没见底。他不是贪杯的人，今夜破例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安儿在乳母怀里又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对这个世界即将翻过的一年一无所知。宋意让乳母把他抱回坤宁宫，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萧衍两个人。

“陛下在想什么？”她问。

萧衍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的金龙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一闪一闪的。

“在想去年除夕。”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去年除夕，朕一个人在这乾清宫里，批折子批到子时。德安劝朕歇歇，朕说不累。其实累，但睡不着。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朕，等着朕倒下。”

宋意静静地听着。

“今年不一样了。”他转头看着她，“今年有你，有安儿。朕批折子的时候，你坐在旁边陪着。朕累了，你给朕按按头。朕困了，你给朕泡杯浓茶。”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宋知意，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雨夜没有把你拉去祭坛。”

宋意笑了。“陛下当时是想拉的。是臣妾用那幅画换了命。”

“所以朕说做得最对。”萧衍也笑了，“朕要是把你拉去祭坛了，现在就没有人给朕修画，没有人给朕生孩子，没有人替朕查那些贪官污吏，也没有人替朕去看太后。”

宋意摇了摇头：“臣妾没有陛下说的那么厉害。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衍重复了一遍，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这宫里，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的人，没有几个。太多人忙着做不该做的事，忙着争不该争的位子，忙着拿不该拿的银子。你能守得住本分，已经比他们强一万倍。”

子时的更鼓响了。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新年了。”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远处的天边隐约有一线光亮，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宋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座沉睡的皇城。

“陛下，新的一年，您有什么愿望？”

“愿望？”萧衍想了想，“朕的愿望很简单。你和安儿平安，朕的江山安稳，那些贪官污吏不要再冒出来。”

“会的。”宋意说。她没有加“臣妾觉得”，也没有加“但愿”，她说的笃定又坦然，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萧衍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眉眼间的沉静让他想起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到她的那个雨夜。那时候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眼神坚定，用一幅画换了命。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想活的祭品，没想到她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宋知意。”

“嗯。”

“朕也祝你新年好。”

宋意转头看着他，他眼底有光，像是星河倾倒。

“陛下新年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宋意就起来了。今日要祭祖，要朝贺，要见命妇，一整天的礼仪不能出错。春桃和夏竹伺候她梳洗更衣，穿上大红色的凤袍，戴上凤冠。铜镜里的她容光焕发。

萧衍已经在乾清宫等着了。他穿着皇帝的朝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和她第一次在太和殿上看到他时一模一样。但今日他看她的眼神和那日不同。那日是君臣，今日是夫妻。

“走吧。”他伸出手。

宋意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并肩走向太和殿。

祭祖的仪式在太庙举行。萧衍跪在先帝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父皇，儿子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宋意能听见，“父皇放心，儿子守住了江山。儿子身边有得力的人，有皇后，有忠臣。儿子不会让父皇失望。”

宋意跪在他身后，低着头。

从太庙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将整座皇城照得亮亮堂堂。宋意抬头看着那片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吗？”萧衍问。

“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是凉的。”萧衍握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袖子里很暖，有他的体温。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太监宫女们跪了一路，低着头不敢看。德安跟在后面，笑眯眯的，眼角笑出了褶子。

朝贺在太和殿举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了一地。萧衍坐在龙椅上，宋意坐在他身侧。殿内肃穆庄重，只有礼官的声音在回荡。

“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震得殿柱嗡嗡响。宋意坐在高处俯瞰着那些跪伏的臣子，心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平静。这些人有的忠有的奸，有的清有的贪，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她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自己的本分。

朝贺之后是命妇朝贺。内外命妇依次进殿，跪拜行礼说着吉祥话。宋意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笑意恰到好处。

张夫人最后一个进来。她穿着二品命妇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从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张夫人起来吧。”宋意赐了座。

张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呈上。“皇后娘娘，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请娘娘笑纳。”

宋意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工精细，如意头上刻着四个字——“岁岁平安”。

“张夫人有心了。本宫很喜欢。”

张夫人笑了笑：“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夫人便起身告退了。宋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坤宁宫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那时候她替张文远赔罪，说“臣妾的夫君在朝堂上反对立您为后”。如今张文远已经是萧衍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了。

“皇后娘娘，该用午膳了。”春桃走进来。

宋意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她想着等会儿要去乾清宫，萧衍说今日午膳一起用，他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她爱吃的菜。

走出太和殿，阳光正好。安儿在坤宁宫里等着她，萧衍在乾清宫里等着她，这个新年和她从前度过的每一个新年都不同。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