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坤宁宫里一早便忙开了。灶糖、年糕、饺子、汤圆,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摆了满满一桌。安儿坐在榻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眼睛都直了,伸着手想去抓,够不着就使劲往前蹭,差点从榻上滚下来。乳母眼疾手快把他捞住了,他不干了,嘴一瘪就要哭。
“安儿,不能哭。”宋意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今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你哭了灶王爷看见了,以为你不乖,明年就不给你好吃的了。”
安儿听不懂,但他看见娘亲的脸,哭声就止住了,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摸得她满脸口水。
春桃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红灯笼。“皇后娘娘,您看这灯笼挂哪儿?”
“挂在廊下吧。过年了,亮亮堂堂的好。”
春桃搬了梯子,踩着梯子挂灯笼,夏竹在下面扶着,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挂高一点还是挂低一点。宋意抱着安儿站在廊下看她们,日光落在院子里,将那些红纸窗花映得格外鲜艳。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故宫的修复室里,一个人加班到深夜,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屋里是她和那些不会说话的文物。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工作,回家,一个人,不会有爱人,不会有孩子。谁能想到她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嫁给一个帝王,生下一个孩子,有了一个家。
“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意回过神,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头发束着简单的玉簪。他今日没有批折子,没有见大臣。
“在想去年今日臣妾在哪里。”
“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衍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安儿。安儿一到他怀里就开始抓他的头发,抓到了就往嘴里塞,萧衍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使劲掰。
“宋知意,你管管你儿子。”
“陛下自己惯的,臣妾管不了。”宋意笑着转身回屋。
晚膳摆在坤宁宫的花厅里。菜不多,但样样精致。萧衍一向不讲究吃,有什么吃什么,宋意倒是让御膳房多做了几道菜,说今日是小年,要好好过。
“陛下,吃完饭臣妾想去看看郑贵人。”宋意放下筷子。
萧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她做什么?”
“快过年了。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臣妾去看看她,给她带些年货,让她过个好年。”
萧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带几个人,快去快回。”
郑贵人住的那座小院,在皇城东北角,离坤宁宫不算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宋意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给这个冷清的角落添了一丝暖意。
春桃上前叩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伺候郑贵人的小宫女,看见宋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宋意让她起来,问郑贵人在不在,小宫女说在,正在抄经。
宋意走进屋里,郑贵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她抬头看见宋意,愣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跪下行礼。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不必多礼。”宋意在她对面坐下。春桃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几匹布料,一些点心,几副药材,还有一双虎头鞋,是她给安儿做的那双,安儿穿不下了。
“皇后娘娘,这些东西臣妾不能收。”
“收着吧。过年了,添件新衣裳,吃点好的。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别太委屈了自己。”
郑贵人的眼眶红了。
宋意看着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眼下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比冷宫好多了。”郑贵人低着头,“有太阳,有暖和的被子,有热饭热菜。臣妾知足了。”
宋意沉默了片刻:“你恨本宫吗?”
郑贵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皇后娘娘怎么这么说?臣妾不恨皇后娘娘。臣妾没有资格恨皇后娘娘。臣妾做了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皇后娘娘不但没有怪臣妾,还给臣妾求了情,让臣妾从冷宫里出来。臣妾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恨?”
宋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过年。以后有机会,本宫再来看你。”
“皇后娘娘慢走。”郑贵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走出院子,夜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宋意紧了紧斗篷,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皇后娘娘,您对郑贵人真好。她做了那种事,您还来看她,还给她送东西。”
“她也是可怜人。”宋意加快脚步,“这宫里,谁不可怜?”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安儿已经睡了,萧衍坐在窗前看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合上书:“见到郑贵人了?”
“见到了。瘦了很多,精神倒还好。”
“她没有说什么?”
“没有。她说她不恨臣妾,说臣妾对她很好。”
萧衍沉默了片刻:“她倒是个懂事的。可惜跟错了人。”
“她没得选。就像太后说的,有些人站在队里,不是想站,是不得不站。”宋意在他身边坐下,“陛下,如果有一天臣妾也站错了队,陛下会怎么对臣妾?”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会站错队。”
“臣妾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萧衍握住她的手,“朕不会让你站错队。朕会一直站在你前面,替你挡着。你不需要站队,你只需要站在朕身边。”
宋意的眼眶有些酸。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陛下这话,臣妾记一辈子。”
“记着吧。”萧衍的声音很轻,“朕也记着。”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坤宁宫里里外外都被擦洗了一遍,连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春桃和夏竹带着小宫女们干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焕然一新的宫殿,两个丫头笑得合不拢嘴。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御膳房做了一大锅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萧衍要了咸的,宋意要了甜的。萧衍尝了一口她的甜豆腐脑,皱起了眉头:“太甜了,你怎么吃得下?”
“陛下管得太宽了,臣妾吃什么都要管。”
“朕不管你谁管你?”萧衍理直气壮。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御膳房宰了一口三百多斤的大肥猪,红烧肉炖了一大锅,满宫都飘着肉香。萧衍让德安给冷宫和郑贵人的院子都送了一份,说是“过年了,大家都尝尝”。
腊月二十七,赶大集。宫里不能出去赶集,但内务府在宫门口办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卖些年货、吃食、小玩意儿。宋意带着安儿去逛了逛,安儿看什么都新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手伸着去够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宋意给他买了一个小拨浪鼓,他抓在手里摇得咚咚响,乐得咯咯笑。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御膳房蒸了好几笼馒头,有寿桃的,有小鱼的,有小兔子的,栩栩如生。安儿看着那些小兔子馒头眼睛都直了伸手去抓,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啃了一嘴的面渣。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御膳房又蒸了一笼,这次蒸的是大馒头,一个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像安儿的脸。
除夕,年夜饭摆在了乾清宫。
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萧衍和宋意面对面坐着,安儿在旁边的摇椅里睡着了,乳母守在旁边打着瞌睡。德安在旁边伺候着布菜添酒,春桃和夏竹站在门口,两个丫头今夜也换了新衣裳,红红绿绿的格外喜庆。
“陛下喝杯酒。”宋意端起酒杯。
萧衍也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这一杯,敬陛下。”
“敬你。”萧衍放下酒杯看着她,“宋知意,这一年,辛苦你了。入宫,修画,去北境,回京,查案,生安儿。你做的这些事,朕都记在心里。”
宋意摇了摇头:“臣妾不辛苦。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陛下一整年都没好好歇过,才是真的辛苦。”
萧衍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菜凉了。”
殿外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将整座皇城都震得嗡嗡响。安儿被吵醒了,嘴一瘪哭了起来,乳母连忙抱起他哄。
宋意走过去接过安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安儿,过年了。你又长了一岁。”
安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殿外的爆竹声还在响,红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整座乾清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红色。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