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的事,比宋意预想的还要复杂。
王仁恕的账册查清楚了,赈灾的银子发下去了,堤坝也开始了重修。但真正让宋意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藏在账册背后的名字。林怀远在原始票据中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瑞锦号”。这是一家位于京城的商号,名义上经营丝绸,实际上是王仁恕洗钱的白手套。每年从洪州运出去的银子,经过瑞锦号转手,最后流向哪里,林怀远查不到,但他列了一份名单给宋意——那些和瑞锦号有往来的官员,从地方到京城,大大小小二十余人。
宋意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微微收紧。这些人,有的是六王旧部,六王倒台后投靠了新主;有的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吏,根基深厚,轻易动不得;还有几个,是萧衍登基后一手提拔的新人。她将名单收好,贴身藏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太重大了,必须等回京之后,亲自交给萧衍。
回京的日期定在二月初二。宋意本想早几天走,但灾民安置的事还没收尾,她又多留了五天,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启程。临行那天,青峰县的百姓自发到城门口送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有人捧着粗瓷碗,碗里装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叫“皇后娘娘千岁”;还有人在路边摆上了香案,供着瓜果。
宋意站在马车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着他们粗糙的脸、皲裂的手、浑浊却充满感激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却把她当成了救命恩人。
“乡亲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都起来吧。本宫受不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看着她:“皇后娘娘,您是青天大老爷,是我们洪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小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只有给您磕几个头,求老天爷保佑您长命百岁。”
说完他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身后的百姓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宋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上了马车。春桃和夏竹跟在她身后,两个丫头也哭得稀里哗啦。仪仗缓缓启动,百姓们跟在后面送了很远,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渐渐散去。
回京的路,比来时长。因为带着太多洪州百姓送的东西,有鸡蛋、有瓜果、有布鞋,甚至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春桃看着那只鸡愁眉苦脸:“皇后娘娘,这只鸡怎么办?总不能带进宫里吧?”
“带着。”宋意看着那只鸡,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百姓的心意,不能扔。”
“可是皇后娘娘,它到处拉屎——”
“那就让它拉,你收拾。”
春桃的脸皱成一团,抱着鸡笼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夏竹在旁边偷笑,被春桃瞪了一眼,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宋意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丫头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虽然不在宫里,虽然有那么多烦心事,但有她们在身边,有萧衍在京城等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马车走了五天,进入冀州地界。冀州离京城只有三天路程,宋意的心情越来越急切。她想萧衍,想得厉害。这一个月,他每隔三天就派信使送信来,信上写的不多,有时是“朕安好,勿念”,有时是“今日批了三百份折子,眼睛疼”,有时是“朕想你了”。宋意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看完之后折好,压在枕头下面,睡前拿出来再看一遍。
春桃有一次发现了她的秘密,偷笑着说:“皇后娘娘,您这是看情书呢?”宋意红着脸把信藏起来,瞪了春桃一眼:“多嘴。”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座小镇上歇脚。宋意刚洗漱完,春桃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皇后娘娘,陛下的信!”
宋意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朕在城门口等你。早点回来。”
字迹潦草,是仓促间写下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她看不到。宋意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城门口等她。从京城到城门口,他要骑马走两刻钟,他那么忙,那么多折子要批,那么多大臣要见,却要到城门口等她。
“春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传令下去,明天天不亮就出发,快马加鞭,务必在日落之前赶到京城。”
“可是皇后娘娘,您的身子——”
“本宫没事。快去。”
第二天,宋意的马车跑得飞快,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春桃和夏竹被颠得七荤八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京郊。宋意掀开车帘,看见了远处的城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墙上,将整座京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城门口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有禁军,有太监,有宫女,也有看热闹的百姓。而在那些人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龙袍,没有戴冕旒,墨发以金冠束起,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目光一直望着官道的尽头。
马车停下。宋意顾不得什么皇后的威仪,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萧衍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柔和下来。他大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伸出双手。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光。
“回来了。”宋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满朝文武、禁军将士、太监宫女、围观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萧衍不在乎,伸出手将宋意扶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缰绳一抖,策马入城。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百姓们跪在路边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宋意靠在萧衍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这就是家。不是坤宁宫,不是凤冠,不是那些规矩礼仪。是他。他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回到宫中,一切仿佛都不同了。乾清宫的烛火依旧彻夜长明,但多了宋意的身影。批折子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替他研墨;用膳的时候她给他布菜,把他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塞进他碗里;他累了她就给他按太阳穴。沈太医来请脉时笑着对萧衍说:“陛下的脉象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看来皇后娘娘比什么药都管用。”萧衍看了宋意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但宋意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平静。王仁恕背后那些名字、瑞锦号的秘密、朝中那张看不见的网,迟早有一天会浮出水面。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和萧衍将要面对的是比北境、比六王更加凶险的战场。她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天空。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但天边已经露出了早春的第一缕阳光。宋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新的仗,要开始了。”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