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离开京城的那天,下了冬天最后一场雪。萧衍站在乾清宫门前,看着她的仪仗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一直没有离开。德安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天冷,回宫吧。”萧衍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德安,”他忽然开口,“你说她为什么一定要去?”
德安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皇后娘娘是想替陛下分忧。”
“朕知道。”萧衍转过身,走回殿内,“朕只是舍不得。”
德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跟了萧衍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时就跟着,见过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但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为一个女人牵肠挂肚,像个寻常的丈夫送别远行的妻子。
从京城到洪州,官道两千里。宋意的仪仗走了整整十二天。她本想轻车简从,但萧衍不让——皇后出巡,要有皇后的威仪。所以她的仪仗浩浩荡荡,前有禁军开道,后有宫女太监随行,沿途官员跪迎跪送,排场大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皇后娘娘,”春桃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快到洪州地界了。”
宋意也往外看了一眼,路边的农田一片狼藉,有的地方还积着水,田里的庄稼全泡烂了,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烂掉的庄稼,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宋意看着他们,心里像针扎一样疼——这些农民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地里的收成,现在什么都没了。
“春桃,让他们停一下。”
仪仗停下,宋意下了马车。那几个农民看见有贵人来了,慌忙跪在泥地里磕头。宋意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他们:“老人家,你们是哪个村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抬起头,看见宋意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凤冠,吓得浑身发抖:“回……回贵人,小民是青峰县的。”
“青峰县?这次洪水,家里损失大吗?”
老农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全没了……庄稼没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六口人,现在住在破庙里,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
宋意的眼眶红了。她站起身吩咐春桃:“从本宫的私用里拨一百两银子,先给青峰县的灾民买粮食。”
“皇后娘娘——”春桃想说什么。
“按本宫说的做。”
洪州知府王仁恕在城门口迎接,带着全城的官员乡绅,跪了一地。他穿得整整齐齐,笑得恭恭敬敬,和那天在堤坝上的狼狈判若两人。
“臣洪州知府王仁恕,恭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意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王大人,起来吧。”
王仁恕站起来,躬着身子走到马车旁:“皇后娘娘一路辛苦,臣已在府中备下酒席,为娘娘接风洗尘。”
“不必了。”宋意说,“本宫来洪州,不是为了吃酒席。”她顿了顿,“带本宫去看看灾民。”
王仁恕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意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峰县的灾民安置点设在县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几间漏风的破屋子,地上铺着稻草,灾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宋意走进破庙的时候,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春桃和夏竹被熏得直皱眉,她面色不变,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老妇人的手冰凉粗糙,像干枯的树皮。她抬起头看着宋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老人家,冷吗?”宋意问。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冷……”
宋意站起身看着跟在身后的王仁恕:“王大人,朝廷拨的赈灾银子呢?”
王仁恕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皇后娘娘,都发了。”
“发了?”宋意的声音冷了下来,“发到哪里去了?这破庙里的灾民,有谁领到了一文钱?”
王仁恕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宋意没有再看她,转身吩咐春桃:“去把本宫带的银子先拿来,分给这里的灾民,每人五两。”
春桃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太监去搬银子。灾民们听说要发银子了,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哭有的喊,乱成一团。宋意看着他们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五两银子,在京城不够那些贵妇人买一支钗,在这里却是灾民们活下去的希望。
晚上宋意在知府衙门的后院里设了临时行宫,条件简陋但比破庙强了百倍。春桃铺好被褥,端来热水:“皇后娘娘,累了一天了,泡泡脚早点歇息吧。”
宋意坐在床边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春桃,明天你去把林怀远和韩平叫来,本宫要见他们。”
“是。”
“还有,”宋意想了想,“让林怀远把洪州近五年的堤工账册全部搬到行宫来,本宫要亲自看。”
春桃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那么多账册,您一个人看……”
“本宫看不完还有你们,你们看不完还有林怀远。”宋意说,“王仁恕能在洪州贪这么多年,账册上一定有破绽。本宫不信找不出来。”
第二天林怀远和韩平来了,两个人看起来都比在京城时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林怀远带着十几本账册,在宋意面前摊开:“皇后娘娘,这是近五年的堤工账册,臣看过了,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的账册,本身就是问题。”宋意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真正的账册不可能没有一点差错,做得太完美了,说明是假的。林大人,你有没有查过这些账册的原始票据?”
林怀远一愣:“原始票据?娘娘的意思是——”
“石灰行、砖瓦行、木料行,每一个供货商都有原始票据,上面有他们的印章和签字。把这些原始票据找出来,和账册上的记录一笔一笔地对,对不上的就是假的。”宋意顿了顿,“王仁恕能伪造账册,但伪造不了所有供货商的票据。他不可能收买每一个人。”
林怀远的眼睛亮了起来,深深行了一礼:“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查。”
韩平在一旁看着宋意,欲言又止。宋意注意到了:“韩将军,你有话要说?”
韩平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在这里查案,王仁恕一定不会坐以待毙。”韩平压低声音,“末将担心他会对娘娘不利。”
宋意看着他,点了点头:“韩将军说得有道理。所以本宫需要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从今天开始,加强对行宫的戒备。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宋意顿了顿,“包括王仁恕。”
韩平抱拳:“末将领命。”
宋意在洪州一待就是二十天。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灾民安置点查看情况,然后回行宫翻阅账册、接见官员、处理赈灾事务,一直忙到深夜。春桃和夏竹跟着她,累得瘦了一圈,两个丫头私下里嘀咕“皇后娘娘不是人,是铁打的”。
在她的督促下,赈灾终于走上了正轨。银子发到了灾民手里,粮食从邻近州县调拨过来,倒塌的房屋开始重建。那些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灾民终于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终于能吃上一口热饭。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后叫什么名字,但他们记住了一件事——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查案也有了突破。林怀远找到了几个供货商,拿到了原始票据。和账册一对,问题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露了出来——假票据、假印章、假签字,王仁恕的手段并不高明,只是以前没有人敢查他。
“皇后娘娘,”林怀远捧着厚厚一沓证据,“这些足够王仁恕抄家灭族了。”
宋意翻看着那些证据,点了点头:“收好,回京之后交给陛下。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臣明白。”
王仁恕这二十天如坐针毡。他的手下告诉他,皇后的人在查账,找到了几个供货商,拿走了原始票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票据上的猫腻一旦被查出来,他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保不住。但他不敢动,因为行宫周围全是韩平的兵,他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第二十一天,宋意召见了他。
王仁恕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面,脊背微微发抖。宋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堂下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王大人。”宋意放下茶盏。
“臣在。”
“你在洪州做了几年知府了?”
“回皇后娘娘,五年。”
“五年,不短了。”宋意的声音很平静,“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王仁恕的额头渗出冷汗:“托……托陛下和娘娘的福,臣过得还好。”
“还好?”宋意的声音冷了几分,“王大人,你住的知府衙门比本宫的行宫还大,你的后院比坤宁宫还宽敞。这叫还好?”
王仁恕的冷汗滴在地上,答不出话来。宋意看着他的狼狈相,心里涌起一阵厌恶,但她忍住了,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王大人,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请问。”
“青峰县那段堤坝,修了几年?”
“回娘娘,修了三年。”
“三年花了多少银子?”
“大约……大约十五万两。”
宋意合上账册看着他:“十五万两修一段堤坝,修出来的却是连一场雨都扛不住的豆腐渣。王大人,这十五万两银子,你到底用在了哪里?”
王仁恕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说话却说不出。宋意没有等他回答:“本宫今天叫你来,不是来问罪的。本宫只告诉你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回去吧。”
王仁恕像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春桃关上门,走到宋意身边小声道:“皇后娘娘,您就这样放他走了?”
宋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不放他走还能怎样?杀了他?杀了他,他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再也揪不出来。留着他,让他继续蹦跶,他背后的人才会露出马脚。”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空茶盏退了下去。宋意一个人坐在堂上,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账册和证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萧衍了。
想他在乾清宫批折子的样子,想他在她耳边说“朕心悦你”时声音里的困意,想他牵着她手走过雪地时掌心的温度,想他站在宫道上等她进门才肯离开的背影。
宋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拿出萧衍送她的那支凤钗握在手心里,金质的钗身被她的体温捂热。她想,等洪州的事了结了,她一定要快马加鞭赶回去,回到他身边。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