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穿越  古代 

洪州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林怀远到洪州的那天,下着冻雨。

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撑伞,站在青峰县那段决口的堤坝上,看着脚下那个三十余丈的缺口,久久没有说话。韩平站在他身后,浑身铠甲湿透了,雨水顺着刀柄往下淌。

“林大人,看出什么了?”韩平问。

林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在堤坝的断面上刮了几下,刮下一些泥土和碎石,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那些碎石棱角分明,不像是被洪水冲刷过的圆润——是新的,有人不久前用锤子砸开的。

“韩将军,”林怀远站起身,将手中的碎石递给他,“你看这是什么?”

韩平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人为的?”

林怀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他沿着堤坝走了一段,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堤身的泥土。泥土松软,一抠就掉——这不是合格的三合土,里面掺了太多的沙,黏土和石灰的比例严重不足,这样的堤坝,别说洪水,就是一场大雨都能冲垮。

“韩将军,”林怀远站起来,脸色铁青,“这段堤坝不是被洪水冲垮的,是被人修垮的。用料掺假,根基不牢,再加上有人故意破坏——”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这冻雨,“就算没有这场暴雨,它也撑不过今年冬天。”

韩平握紧了刀柄。他在北境打仗,见惯了生死,见惯了阴谋诡计,但这一刻他依然觉得后背发凉。修堤的银子朝廷每年都拨,一年几十万两,五年就是上百万两。这笔银子进了谁的腰包,不言而喻。

“林大人,”他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

“查。”林怀远转身走下堤坝,“一查到底。”

洪州知府衙门。

王仁恕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热茶和点心,笑眯眯地看着进来的林怀远和韩平。他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白白净净的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和外面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灾民判若两个物种。

“林大人,韩将军,一路辛苦。”他站起身拱手,笑容满面,“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林怀远没有接话,从袖中掏出圣旨展开:“王仁恕,接旨。”

王仁恕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林怀远念完圣旨,王仁恕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害怕,是不悦,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悦。

“林大人,”他站起身,“陛下派你来查案,下官自当配合。但下官要提醒林大人一句——洪州的情况复杂,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就能烧清楚的。”

“王大人放心,”林怀远收起圣旨,“本官不烧火,本官只查案。请王大人将洪州近五年的堤工账册全部取来,本官要一一过目。”

王仁恕的眉头皱了起来:“五年的账册?那有多少本,林大人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查清楚为止。”林怀远说,“王大人,请吧。”

接下来的十天,林怀远把自己关在知府衙门的偏院里,翻阅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册。韩平不懂查案,便带着兵在城里城外巡查,维持秩序,同时暗中打听消息。

账册做得很漂亮,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了多少石灰,买了多少黏土,雇了多少工匠,修了多少丈堤坝。数字对得上,票据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林怀远知道,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他在京城做了七年御史,弹劾过十几个贪官,见过各种各样的假账。做得越漂亮的账册,猫腻越大。

他换了一个思路,不去看那些汇总的账目,而是去看原始票据——买石灰的票据、买黏土的票据、雇工匠的契约。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对。石灰的票据是真实的,价格也是市价,但数量不对。按照账册上记录的石灰用量,修出来的堤坝应该是石灰三合土,坚固耐用,可他在堤坝上看到的却是掺了大量沙土的劣质土。这说明石灰被克扣了,账册上写的用量和实际使用的用量相差至少一倍。

林怀远在纸上列了一个表——账册上的用量、实际用量、差额、折银。算到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五年,光是石灰一项,被克扣的银子就超过十万两。加上黏土、工匠工钱、工具损耗,总数至少在三十万两以上。

三十万两。

林怀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王仁恕一个知府,五年贪了三十万两,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背后一定有人。

谁?

他想起临行前皇后娘娘让德安公公转告他的一句话——“查案的时候,多想想谁最不希望堤坝修好。”谁最不希望堤坝修好?洪水泛滥,受灾的是百姓,受损的是朝廷,受益的是谁?林怀远猛地睁开眼,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他不敢往下想了。

韩平是在第三天的夜里找到那个老工匠的。

老工匠姓周,六十多岁,在青峰县修了一辈子的堤,头发花白,背也驼了。韩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城外一座破庙里,饿得奄奄一息。

韩平给他喂了水,等他缓过劲来才问:“老人家,你为什么躲起来?”

老工匠哭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大人,他们要杀我……我不跑,就得死。”

“谁要杀你?”

老工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韩平身上的铠甲,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老人家,”韩平蹲下身,压低声音,“我是陛下派来的,你告诉我实情,陛下给你做主。”

老工匠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修堤的银子,每一笔都是足的。但到了我们工匠手里,就只剩下一成了。石灰、黏土都被换了次品,工钱被克扣了大半。我们去找知府大人理论,知府大人不见我们。去找他的师爷,师爷说,‘你们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老工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干。我们是干不下去啊。用那种石灰和黏土修出来的堤,一冲就垮。我们劝过,没人听。去年有个年轻工匠去找知府大人告状,第二天就死在河滩上了,说是失足落水。”

韩平的拳头攥紧了:“老人家,你知道那些被克扣的银子,最后去了哪里吗?”

老工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有个同乡,在知府衙门当差。他说,每年年底都有人从京城来,知府大人亲自接待,关在书房里谈一夜。谈完之后,那些人来的时候马车是空的,走的时候马车是满的。”

京城。马车是满的。韩平站起身,在破庙里来回走了几步。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王仁恕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在京城。那个人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每年从洪州运走大量银子,说明他的势力很大,大到连王仁恕这样的四品知府都甘愿做他的走狗。

“韩将军。”老工匠忽然开口。

韩平转过身。

“老朽说这些,不指望能活着出去。老朽只想求将军一件事——替那些死去的工匠讨个公道。他们不该那样死。”

韩平的眼眶红了。他在北境打仗,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兄弟们在战场上倒下。但那些工匠,他们不是在战场上死的,是在自己的家里、在河滩上、在夜里,被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害死的。

“老人家,”他蹲下身,握住老工匠的手,“我答应你。”

林怀远拿到韩平送来的证词时,沉默了整整一刻钟。他坐在灯下,把那份证词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他心上。

“韩将军,”他放下证词,“你觉得,京城那个人是谁?”

韩平摇了摇头:“我不敢猜。”

“我也不敢。”林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人在哭,“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权限。”

“林大人的意思是——”

“写密折,禀报陛下。”林怀远转身看着他,“让陛下来定夺。”

密折是当天夜里写好的。林怀远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洪州堤工案的来龙去脉、证据链、涉案人员、幕后主使的推测,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写完之后他盖上自己的官印,又让韩平盖上他的将军印,用火漆封好,交给韩平派出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他说,“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陛下手中。”

信使接过密折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中。

林怀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不知道这封密折送到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场比北境更残酷的战争,即将在朝堂上打响。

三天后,京城。乾清宫。

萧衍看完密折,脸色铁青地将它递给宋意。宋意接过密折快速地看了一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三十万两、五年、京城、马车。那些从洪州运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那个京城的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她放下密折看着萧衍,“这个人,动不得。”

萧衍的眼神冷得像刀:“动不得?他贪了三十万两,害死了无数百姓,你告诉朕动不得?”

“陛下要动他,就要先动他背后的那些人。”宋意的声音很平静,“他能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说明朝中有一张网,以他为中心,连接着无数人。陛下动他一个人容易,但要动那张网,需要周密的计划、充分的准备,和——时间。”

萧衍沉默了。他知道宋意说的是对的。那个人是六王死后朝中最大的势力,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动手,不但打蛇不死,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朕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

“不。”宋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臣妾有一个办法。”

“说。”

“陛下可以动他,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是安抚洪州的灾民,堵住堤坝的缺口,让王仁恕继续当他的知府,让他以为自己没有被怀疑。”

萧衍皱起眉头:“让他继续贪?”

“让他继续贪,贪得越多,罪证越足。”宋意的眼神沉静如水,“同时,陛下暗中布局,查清楚他背后的那张网,一个一个地记下来,一个一个地收网。等到证据确凿、网罗殆尽——”她顿了顿,“一网打尽。”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怒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光。他不是不想立刻抓人,而是不能。宋意说得对,要打蛇,就要打七寸。打不准,蛇会反咬一口。

“宋知意,”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有时候冷静得让朕害怕。”

“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萧衍摇了摇头,拿起朱笔在林怀远的密折上写了四个字——“暂不追究。密查。”写完递给德安让他八百里加急送回洪州。

宋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更加沉重。松了口气是因为萧衍听进去了她的建议,没有冲动;沉重是因为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个请求。”

“说。”

“臣妾想去洪州。”

萧衍的手一顿:“你去洪州做什么?”

“赈灾。”宋意说,“洪州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派去的赈灾官员,大多是王仁恕的人,他们不会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做事。臣妾去,至少能让那些银子真正落到百姓手里,顺便替陛下盯着王仁恕。”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去。洪州太远,路上不安全,灾区太苦,她住不惯。但她是皇后,皇后爱民如子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你要去多久?”他问。

“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朕舍不得你走。”

宋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红:“臣妾也舍不得陛下。但臣妾是皇后,这是臣妾该做的事。”

萧衍收紧了手臂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保命的祭品了,她是皇后,是这个帝国的女主人。她有她的职责,有她该做的事。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去做,然后等她回来。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