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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锦号

穿越到古代给暴君修字画

回京后的第三日,宋意将那封名单交给了萧衍。

乾清宫里燃着十七盏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萧衍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划过,速度很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记住。

“二十三人。”他抬起头看着宋意,“你确定?”

“林怀远查了七家供货商,每一家都和瑞锦号有往来。这些名字,有的是从票据上查到的,有的是从供货商的供词里挖出来的。”宋意的声音平静,“臣妾不确定每一个人都涉案,但至少他们和瑞锦号的关系,不干净。”

萧衍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宋意知道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二十三个人,从四品到从一品,分布在内阁、六部、地方。这不是一两个人贪赃枉法,是一张网,铺满了半个朝堂。

“朕登基三年,”萧衍睁开眼,声音很轻,“清理了六王的党羽,提拔了一批新人。没想到新人里也有蛀虫。”

“陛下不必自责。”宋意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人心难测,不是陛下能左右的。”

萧衍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一个月前暖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冰凉。宋意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的身体在好转,她的药和他的自律,终于有了成效。

“瑞锦号的事,朕让人去查。”萧衍放下名单,看着宋意,“但这个人,必须可靠。”

“臣妾推荐一个人。”

“谁?”

宋意低下头,对上他询问的眼神:“林怀远。”

萧衍眉头微挑:“林怀远?他在洪州查案有功,朕正准备升他的官。”

“升官的事不急,陛下可以先让他密查瑞锦号。他在洪州已经接触过这个案子,熟悉情况,而且此人刚正不阿,不会被收买。”宋意顿了顿,“陛下可以给他一个虚职,明升暗降,让那些人不注意他。实际上让他暗中调查,把瑞锦号背后的关系网全部摸清楚。”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那份欣赏越来越浓。他有时觉得宋意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更像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好,就依你。”萧衍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行字,盖上玉玺,“朕升林怀远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从四品,专司稽查商税。这个差事,正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查瑞锦号。”

宋意看着那封圣旨,嘴角微微弯了弯。林怀远是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如今连升三级成了从四品,任谁都会觉得他是走了大运,不会想到这“好运”背后是一份沉甸甸的秘密使命。

圣旨是当天下午送到林怀远府上的。他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愣了很久才接过来。德安笑眯眯地将他扶起来:“林大人,恭喜恭喜。”

林怀远握着圣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背景,靠着一腔孤勇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得罪了无数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雪藏、被遗忘,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没想到皇后娘娘记得他,陛下也记得他。他深吸一口气,将圣旨收好,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瑞锦号的调查在林怀远的操持下悄然展开。他不骑高头大马,不穿新官服,依然是一身半旧的青衫,依然住在那间破旧的赁屋里。白天他去衙门点卯,和同僚喝茶聊天,看似无所事事;夜里他换上便装,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从一个商号到另一个商号,从一个酒馆到另一个酒馆。

他查到瑞锦号表面经营丝绸,实际上做着更大的生意——钱庄。它的东家不是京城人,是山西人,姓孙,名茂才。孙家在山西开了十几家当铺和钱庄,生意做得很大,但从不张扬。三年前孙茂才进京开了瑞锦号,短短三年就成了京城最大的商号之一,背后的靠山是谁,林怀远暂时还没查到。

但他查到了一条线索——瑞锦号每年年底都会向京城的十几位官员送去“年礼”,名单和宋意给他的那份高度重合。送的不是银子,是银票,数额不大,每次也就几百两,但年年都有,从不间断。几百两银子对于这些官员来说不算什么,但收了就是收了,就是把柄。孙茂才这个人,心思缜密得可怕,他不一次性送大礼让人警觉,而是细水长流,让那些官员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他的人情。

林怀远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录下来,写成密折,经德安之手呈给萧衍。

萧衍看完密折后一句话都没说,将密折锁进了龙案下的暗格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七八份密折,每一份都是林怀远的心血,每一份都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但还不到时候,炸弹要等到绑在一起,才能炸毁整张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来了,坤宁宫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春桃和夏竹拿着扫帚在扫,怎么也扫不完。宋意站在窗前看着她们,手里拿着那支凤钗,无意识地摩挲着。

“皇后娘娘,”春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张夫人递了拜帖,想明日进宫给娘娘请安。”

张夫人。张文远的妻子。

宋意接过拜帖,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想起上次见面时张夫人说的那番话——“臣妾从没见过像娘娘这样干净通透的眼睛。”这个张夫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白人。如今朝堂上因为瑞锦号的事暗流涌动,张文远作为御史中丞,虽然不在那份名单上,但他的位置太关键,他的态度太重要。

“告诉她,本宫明日见她。”

第二天,张夫人准时来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一个二品夫人的打扮。宋意注意到她的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春桃上了茶。

“张夫人,好久不见。”宋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后娘娘在上,臣妾给娘娘请安。”张夫人行了大礼,声音有些哑。

“起来坐吧。”

张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她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宋意没有催她,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张夫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皇后娘娘,臣妾今日进宫,是想求娘娘一件事。”

“你说。”

“臣妾的夫君他……”张夫人咬了咬嘴唇,“他最近被一些人拉拢,那些人请他吃饭、给他送礼,他虽然没有收,但臣妾怕……”

宋意的手微微一顿:“你怕什么?”

“臣妾怕他迟早会被人拉下水。”张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皇后娘娘,臣妾的夫君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不会拒绝。那些人请他,他不好意思不去;那些人给他送礼,他不好意思不收。他现在还能把持住,但时间长了……”

宋意放下茶盏,看着张夫人。这个女人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担忧也是真的。张文远这个人在朝堂上刚正不阿,在家里未必也是。有时候枕边风的威力,比朝堂上的千言万语都大。

“张夫人,”宋意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娘娘请讲。”

“张大人在家里,有没有提过‘瑞锦号’这三个字?”

张夫人一愣,想了想:“好像……提过一次。他说瑞锦号的东家请他吃饭,他没去。还说他觉得那个东家不像正经商人,让他离远点。”

宋意心里微微一松。张文远没有被拉下水,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已经被盯上了,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一个御史中丞,能影响朝堂风向,能弹劾百官,能左右皇帝的决策,他的价值太大了。

“张夫人,本宫有一句话送给你,你带回去给张大人。”宋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就说——‘水太深,别蹚。岸上有灯,跟着灯走。’”

张夫人愣了片刻,随即深深行了一礼:“臣妾替夫君谢皇后娘娘指点。”

张夫人走后,宋意一个人坐在殿内,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知道自己的那句话张文远一定能听懂。在这浑水里,他是少数几个还站在岸边的人。只要他不下水,萧衍就能保住他;他一下水,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傍晚,萧衍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是坤宁宫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花瓣还带着露水。

“陛下怎么自己折花?让德安折就行了。”宋意接过花,插在案上的瓷瓶里,粉白的花瓣衬着古旧的瓷器。

“朕想你了。”萧衍在椅子上坐下,“今日批了一整天的折子,眼睛都花了。想着你在坤宁宫,就过来了。”

宋意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萧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舒服得叹了口气。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陛下,”宋意轻声说,“张夫人今日进宫了。”

“朕知道。她来做什么?”

“替张文远求情。”

萧衍睁开眼偏头看着她:“求情?张文远怎么了?”

“他还没有怎么样,但他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拉拢他,请他吃饭、给他送礼,他还扛得住,但时间长了不好说。”宋意的手没有停,“臣妾让张夫人带了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水太深,别蹚。岸上有灯,跟着灯走。’”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握住宋意的手,让她停下,拉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宋知意,你有没有想过,张文远如果扛不住,会怎样?”

宋意看着他:“臣妾想过。如果他扛不住,他会成为瑞锦号案中最大的把柄。一个御史中丞收受贿赂,整个朝堂都会动摇。”

“那你还提醒他?”

“因为臣妾觉得,他扛得住。”宋意的声音笃定,“张文远这个人,虽然迂腐,虽然固执,但他是真的一心为朝廷、一心为百姓。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拉下水。”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这双眼睛看人,比朕准。朕希望你对张文远的判断,也是准的。”

窗外,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坤宁宫的院子。远处的天边晚霞似火,将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宋意靠在萧衍的肩膀上,看着那些落花,心里想着张文远的事,想着瑞锦号的事,想着朝堂上那张看不见的网。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无论这张网有多大,她和萧衍都会一点一点地把它撕碎。

一滴墨水,会染浑一碗水。但一碗清水,能稀释一滴墨水。她要做那碗清水。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