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十一天的傍晚抵达京城。
城门已经在望,暮色四合,城墙上点起了灯笼,远远看去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宋意掀开车帘,看着那座熟悉的皇城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心里五味杂陈。
离开不过二十多天,却像过了半辈子。
“姑娘,”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宫里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宋意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德安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但传回来的每一条都让她心头发紧——六王以太后病重为由,将后宫把持得铁桶一般;赵贵妃称病不出,但身边的宫女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禁军统领赵铮加强了皇城戒备,美其名曰“保卫宫闱”,实际上是在布防。
这些消息,她都一字不漏地转告了萧衍。
萧衍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宋意知道,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停车。”萧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车队停下。
萧衍策马来到宋意的马车旁,掀开车帘。
“你先进宫。”他说。
宋意一愣:“陛下呢?”
“朕要去一个地方。”萧衍没有解释,“德安,带宋姑娘回坤宁宫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德安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宋意想问“陛下要去哪里”,但看着萧衍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她能问的问题。
“臣女遵旨。”她说。
萧衍看了她一眼,拨马离去。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德安亲自赶车,将宋意从角门送入皇宫。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盘问——角门的守卫是德安的人,早已被打了招呼。
马车在坤宁宫偏殿门口停下。
宋意跳下车,看见春桃和夏竹正在殿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两个丫头眼都红了。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春桃扑上来,眼泪哗哗地流,“奴婢担心死了,每天都怕接到坏消息……”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宋意拍拍她的背,走进殿内。
殿内还是老样子,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幅《江山万里图》还摊在木案上,全色接笔做到了一半。二十多天没动,颜料已经干透,画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宋意走过去,用手轻轻拂去灰尘,看着那些她未完成的笔触,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在宫外,她经历了刺杀、战争、生死。
而在这里,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
一切都没有变。
“姑娘,”夏竹端来热水,“先洗把脸吧,奴婢给您准备晚膳。”
宋意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她在想萧衍。
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不带她一起?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德安公公。”她唤道。
德安从门外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陛下……去了哪里?”
德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奴才说了,您可别声张。”
“你说。”
“陛下去了城外的军营。”
宋意的心猛地一跳:“军营?哪个军营?”
“禁军大营。”德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赵铮的地盘。”
宋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萧衍一个人去了禁军大营?那是赵铮的地盘,赵铮是六王的人!他这不是去送死吗?
“德安公公,陛下带了多少人?”
“就带了一个贴身侍卫。”
宋意脑子嗡的一声。
“你疯了?”她几乎跳起来,“你怎么不拦着他?”
德安苦笑:“姑娘,陛下的脾气,奴才拦得住吗?陛下说了,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赵铮万万想不到陛下会亲自去他的地盘,所以反而不会防备。”
“可是——”
“姑娘放心,”德安压低声音,“陛下不是一个人去的。禁军大营里,有陛下的人。虽然不多,但护住陛下还是可以的。”
宋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衍不是莽撞的人。
他敢去,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夜色渐深。
宋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方端砚,一下一下地磨墨。
磨墨是为了静心。
但今晚,怎么都静不下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三点。
萧衍还没有回来。
宋意放下墨锭,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春桃,”她唤道,“去看看德安公公还在不在。”
春桃应了一声,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
“姑娘,德安公公在门口等着呢,说陛下还没回来。”
宋意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三更。
四更。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宋意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外。
萧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上沾着露水。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陛下!”宋意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您总算回来了。”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勾。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担心朕?”
宋意垂下眼睛:“臣女……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萧衍轻笑一声,走进殿内,在椅子上坐下。
德安端来热茶,他接过,抿了一口。
“赵铮那里,朕去过了。”他说,声音平静。
“如何?”
“他没有想到朕会去,”萧衍放下茶盏,“慌得很。朕以‘巡视禁军’为由,查看了营中兵力和布防。他不敢阻拦,只能陪着朕走了一圈。”
“那陛下看出什么了?”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禁军本该有三万人,但朕看到的,只有不到两万。赵铮说另外一万人在外巡逻,但朕不信。”
“陛下怀疑他调走了那一万人?”
“不是调走,是藏起来了。”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藏在什么地方,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藏那一万人,是为了对付朕。”
宋意沉默。
“还有,”萧衍继续说,“朕在营中看到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是普通士兵。朕问赵铮,他说是新招募的。但朕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新兵,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死士。”萧衍说,“训练有素的杀手。”
宋意的后背一阵发凉。
赵铮在禁军大营里养死士。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陛下,”她说,“您不能再去了。”
“朕不会再去。”萧衍站起身,“一次就够了。去多了,他会起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宋知意。”
“臣女在。”
“明天太后会召见你。”萧衍没有回头,“她以‘慰问’为名,实则是想试探你。你去了之后,不管她问什么,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说不知道。不要和她起冲突。”
宋意心中一凛:“臣女明白。”
“还有,”萧衍顿了顿,“如果她要你留在慈宁宫,你就留下。不要拒绝。”
“陛下——”
“朕会派人接你。”萧衍说,“但你现在不能拒绝她。拒绝她,就是撕破脸。朕还没有准备好。”
宋意深吸一口气:“臣女遵旨。”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宋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太后召见。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姑娘,”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为什么要见您?”
“因为我是陛下的人。”宋意说,“她想看看,陛下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宋意转身回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一夜没睡,脸色不好,眼下有青黑。
她拿起脂粉,轻轻拍在脸上,遮住疲惫。
不管太后要做什么,她都要打起精神来应对。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萧衍身后的祭品了。
她是他的人。
他的人,不能给他丢脸。
次日清晨,太后懿旨果然到了。
来传旨的是赵嬷嬷,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宋姑娘,太后娘娘宣你。跟咱家走吧。”
宋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只戴了一支银簪。
“走吧。”
她跟着赵嬷嬷穿过长长的回廊,往慈宁宫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太后会问什么?
怎么答?
怎么应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不管太后问什么,她都不能说真话,也不能说假话。
真话会害死萧衍,假话会害死自己。
她要说的是——“不知道”、“不清楚”、“臣女愚钝”。
这是萧衍教她的。
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
金碧辉煌,威仪赫赫。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石青色织金袍,头戴赤金凤冠,富贵逼人。
但那双眼睛,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凌厉。
“宋知意,你来了。”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宋意跪下行礼。
“起来吧。”
宋意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哀家听说,你跟着陛下去了北境?”
“是。”
“听说你还在城墙上救了人?”
“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你一个祭品的本分,是献祭。不是救人。”
这话说得极重。
宋意面色不变:“臣女愚钝,不懂什么本分。臣女只知道,陛下让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太后冷笑一声。
“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哀家让你做什么呢?”
宋意沉默了一瞬。
“太后娘娘是陛下的母亲,”她说,“太后娘娘的旨意,臣女自然遵从。但臣女是陛下的人,凡事都要先禀告陛下。”
“你拿陛下来压哀家?”
“臣女不敢。”
太后盯着她,目光如刀。
宋意垂眸,一动不动。
良久,太后收回目光。
“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罢了,哀家不跟你计较。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陛下在北境,身体怎么样?”
“陛下身体尚可。”宋意说。
“尚可?”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哀家听说他吐血了?”
宋意心里一紧。
太后怎么知道萧衍吐血的事?
这件事被萧衍瞒得死死的,除了她和沈太医、德安,没有人知道。
除非——
有人在萧衍身边安插了耳目。
“臣女不知太后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她垂眸道,“臣女每日为陛下探脉,陛下脉象平稳,没有吐血。”
太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宋意的表情纹丝不动。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臣女告退。”
宋意退出慈宁宫,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快步走回坤宁宫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太后说什么了?”春桃紧张地问。
“她在试探。”宋意说,“她想知道陛下到底病到什么程度。”
“那姑娘怎么说的?”
“我说陛下没事。”
春桃松了口气:“那就好。”
宋意摇了摇头。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太后知道萧衍吐血的事,说明萧衍身边有她的人。
这个人是谁?
宋意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离萧衍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吐血。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