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退了。
不是彻底溃败,而是暂时后撤。粮草被烧、士气受挫,他们需要时间休整,等待援军。韩平说,至少十天之内,蛮族不会发动大的进攻。
十天。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十天,”他说,“够了。”
宋意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药碗。这已经是今天第三碗药了——萧衍喝药越来越频繁,沈太医说,桃金娘的毒虽然止住了,但之前累积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而修复需要静养,可萧衍偏偏不能静养。
“陛下,”她将药碗递过去,“该喝药了。”
萧衍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把碗还给宋意,睁开眼,看着她。
“朕要回京。”
宋意的手一顿。
“陛下,北境——”
“韩平能守住。”萧衍打断了她,“秦牧也能。朕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但京城那边,朕再不回去,天就要变了。”
他没有说“天变了”是什么意思,但宋意懂。
六王萧桓以“陛下病重、无力主持朝政”为由,已经开始插手朝堂事务了。短短几天,他安插了三个亲信入阁,撤换了五个地方官员,还在禁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些消息是德安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来的,每一条都让萧衍的脸色难看一分。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走?”宋意问。
“明天。”
“这么急?”
“再晚,朕怕回不去了。”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萧桓已经自称‘孤’了。下一步,就是‘朕’。”
宋意沉默。
“宋知意,”萧衍转身看着她,“你跟朕一起回去。”
“臣女自然跟陛下一起。”宋意说,“臣女是陛下的人,陛下在哪里,臣女就在哪里。”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知不知道,跟朕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危险。”宋意说,“比在北境更危险。”
“那你还要跟朕回去?”
“臣女没有选择。”宋意说,“臣女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入宫是,修画是,来北境也是。既然没有选择,那就不选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
“陛下在哪里,臣女就在哪里。”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和上次一样,轻而温柔。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回去。”
一起。
这个词从萧衍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圣旨。
当天晚上,萧衍召见了韩平和秦牧。
帅帐里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萧衍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舆图。
“朕明天启程回京,”他开门见山,“北境的事,交给你们。”
韩平和秦牧对视一眼,双双跪下。
“陛下,”秦牧抱拳道,“北境有老臣在,陛下放心。只是——”
“只是什么?”
秦牧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韩平。
韩平接话:“陛下,末将斗胆,想派一队人马护送陛下回京。从北境到京城,路途遥远,青峰峡那样的埋伏,不能再有第二次。”
萧衍想了想,点头:“准了。你派多少人?”
“五百精兵,轻装简行。”韩平说,“末将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萧衍摇头,“北境离不开你。让副将去。”
韩平沉默了一瞬,抱拳:“末将遵旨。”
秦牧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识大体、知进退,是可造之材。
“秦将军,”萧衍看向秦牧,“北境就交给你了。守得住吗?”
秦牧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守得住。陛下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蛮族就别想踏进宁安城一步。”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身。
“那朕就放心了。”
他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韩平。”
“末将在。”
“你昨天在蛮族营地看到的那个中原人,”萧衍没有回头,“盯紧了。如果查清楚是谁,立刻报给朕。”
韩平心中一凛:“末将遵旨。”
萧衍掀帘而出。
宋意站在帐外,手里拿着他的斗篷。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陛下,”她将斗篷递过去,“天冷了,披上吧。”
萧衍接过斗篷,没有披上,而是搭在臂弯里。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后院。
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她开口,“卢文渊的事——”
“朕会查。”萧衍说,“但不是现在。”
“那臣女的父亲——”
“只要他没有异心,朕不会动他。”萧衍顿了顿,“但如果他真有……”
他没有说完,但宋意明白。
如果镇南侯宋明远真的和蛮族有勾结,那他全家上下,包括宋知意这个庶女,都难逃一死。
“臣女明白。”她说。
萧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如玉,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宋知意,”他说,“如果你父亲真的背叛了朕,你会怎么办?”
宋意沉默了一瞬。
“臣女不知道。”她如实说,“但臣女知道,臣女不会背叛陛下。”
“为什么?”
“因为臣女说过,臣女站在活人这一边。”宋意看着他,“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别的。”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通透。”
“臣女只是运气好。”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宋意跟在他身后,心里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她知道,萧衍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意问的。
他在试探。
试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而她给出的答案——“不会背叛陛下”——也许能让他暂时放下怀疑,但不会彻底打消。
因为多疑是他的本性。
而本性,最难改变。
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
五百精兵护送,轻装简行,日夜兼程。
韩平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渐行渐远,久久没有离开。
“韩将军,”副将走过来,“陛下已经走远了。”
韩平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北方。
蛮族的营火还在远处闪烁,像狼的眼睛。
“传令下去,”他说,“加强戒备。”
“是。”
韩平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布,灰蓝色,沾着血迹。
这是他在蛮族营地捡到的。
那天夜里,他冲进蛮族的粮草营地,扔出火油罐的那一刻,看见一个人从主营帐里跑出来——中原人的面孔,穿着蛮族的衣服,发号施令的样子不像普通人。
他追了几步,没有追上。那人跑得太快,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在那人跑过的地方捡到了这块碎布。
布料是上等的绸缎,不是蛮族会用的东西。
韩平把布翻过来,看见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卢”。
卢文渊。
真的是他。
韩平将碎布收好,贴身藏着。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宋意。
因为他不知道,宋意和这个卢文渊之间,是什么关系。
镇南侯府的前幕僚,和镇南侯府的庶女。
他们认识吗?
有联系吗?
韩平不知道。
但在查清楚之前,他谁都不信。
队伍行进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雪。
深秋的雪来得突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宋意坐在马车里,裹着厚棉袍,还是觉得冷。春桃和夏竹挤在她两边,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姑娘,”春桃牙齿打颤,“这鬼天气,怎么下雪了?”
“北境的雪来得早。”宋意说,“忍忍,快到了。”
实际上,离京城还有至少五天的路程。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但她不能说。
队伍里已经人心惶惶了,她再说“还有五天”,怕是要炸锅。
车帘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
萧衍的脸露在外面。
他已经不坐车辇了——车辇目标太大,容易成为靶子。他换了普通的马车,穿着普通的衣裳,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但那双眼睛,怎么都藏不住。
“冷吗?”他问。
“还好。”宋意说。
萧衍看了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勾。
“嘴硬。”
他从车帘外递进来一个手炉,铜制的,外面包着棉布套,暖和得很。
“拿着。”
宋意接过手炉,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冷吗?”
“朕不怕冷。”萧衍放下车帘,走了。
宋意把手炉抱在怀里,暖意从手指蔓延到心脏。
她把脸埋在手炉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那是萧衍身上的味道。
春桃和夏竹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姑娘,”春桃小声说,“陛下对您真好。”
宋意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别胡说。”
“奴婢没胡说,”春桃笑嘻嘻地说,“陛下给您手炉,自己都不怕冷呢。”
宋意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把手炉抱得更紧了。
夜里,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扎营。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
宋意给萧衍探了脉——脉象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但还是偏弱。桃金娘的毒虽然止住了,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陛下,”她收回手,“您这几天按时吃药了吗?”
萧衍沉默了一瞬。
“吃了。”他说。
宋意不信,但没有拆穿他。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臣女新配的,一天三丸,温水送服。陛下若忘了吃药,可以吃这个。”
萧衍看着那些药丸,眉头微皱。
“你什么时候配的?”
“路上。”宋意说,“车马颠簸,配得不太好,但药效没差。”
萧衍拿起一颗药丸,看了看,放进嘴里。
苦味让他皱眉,但他没有吐出来。
“很苦。”他说。
“良药苦口。”宋意递过去一杯温水。
萧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药丸咽了下去。
他放下水杯,看着宋意。
“宋知意。”
“臣女在。”
“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
宋意一愣。
“臣女——”她张了张嘴,想说“职责所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职责。
早就不只是职责了。
“因为陛下对臣女也好。”她说,“在宫里的时候,陛下保臣女的命。在北境的时候,陛下护臣女的安全。臣女无以为报,只能——”
“只能以身相许?”萧衍打断了她。
宋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萧衍笑了,“朕逗你的。”
宋意低下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知意,”萧衍忽然说,“等回到京城,朕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
“朕要废了赵贵妃。”
宋意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她勾结六王,毒害朕,祸乱后宫。”萧衍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这样的人,不配做贵妃。”
“可是陛下,赵贵妃的兄长赵铮是禁军统领——”宋意急切地说,“若陛下废了她,赵铮——”
“朕知道。”萧衍抬手打断了她,“所以朕不会现在就动手。朕会等,等到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他看着宋意,语气忽然变得温柔。
“到那时候,朕需要你。”
宋意愣住了。
“需要臣女?臣女能做什么?”
“替朕看着。”萧衍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事。朕一个人,看不过来。”
宋意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女遵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