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蛮族连续攻城。
每一次都被打退,每一次都留下成片的尸体。但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韩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三天的战斗结束后,他在帅帐里摊开舆图,对萧衍说:“陛下,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
萧衍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你有什么想法?”
“末将想夜袭敌营。”韩平指着舆图上蛮族营地的位置,“他们的粮草在这里,距离主营约二里。末将带一队精兵,绕过主营,火烧粮草。粮草一烧,他们军心必乱,至少能争取三五天的时间。”
“风险呢?”
“风险很大。”韩平如实说,“蛮族营地戒备森严,粮草重地更是重兵把守。末将若成功,能烧掉粮草;若失败,折损一队精兵,守城更难。”
萧衍沉默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意:“你怎么看?”
宋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萧衍会问她军务。
“臣女不懂打仗,”她说,“但臣女懂火。”
萧衍挑眉:“懂火?”
“臣女知道一种配方,可以让火烧得更旺、更持久、更难扑灭。”宋意说,“如果韩将军要烧粮草,用臣女的火油,事半功倍。”
韩平眼睛一亮:“宋姑娘此话当真?”
“当真。”宋意说,“但臣女需要一些材料,以及——一夜的时间。”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担忧。
“你要亲自去?”
“臣女不去,”宋意摇头,“臣女留在城里配制火油。去的人,是韩将军。”
萧衍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韩平,你去准备。宋知意,你去配火油。明天晚上行动。”
“是!”
一夜时间,宋意配制出了她记忆中的“希腊火”。
当然不是真正的希腊火——那种能在水上燃烧的古代黑科技,配方早已失传。但她知道一种替代品,用松脂、硫磺、石脑油和生石灰混合而成,燃烧时火势猛烈,水浇不灭,沙土才能扑灭。
这个配方是她多年前修复一批古代军事文书时看到的。当时觉得这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春桃和夏竹给她打下手,被那些刺鼻的气味熏得直流眼泪。
“姑娘,这是什么呀?臭死了!”春桃捂着鼻子。
“火油。”宋意戴着她自制的“手套”——两层厚布缝在一起,防止烧伤,“烧粮草用的。”
“能烧得着吗?”
宋意把一点火油倒在石板上,用火折子点燃。
轰——
火焰窜起一尺多高,青蓝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春桃和夏竹吓得往后跳。
宋意舀了一瓢水浇上去,火焰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天哪!”夏竹惊呼,“水浇不灭!”
“所以蛮族扑不灭。”宋意满意地点点头,把火油装进陶罐里,封好口。
一共十二罐,每罐巴掌大,方便携带。
她把这些陶罐交给韩平时,韩平的眼睛都亮了。
“宋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火油。”宋意说,“点燃之后水浇不灭,只能用沙土。你把它扔到粮草堆上,摔碎了火油流出来,火势会迅速蔓延。”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别沾到自己身上。沾上了,脱衣服,用沙土搓,千万别用水。”
韩平郑重地接过陶罐,装在特制的布袋里,挂在腰间。
“宋姑娘,”他说,“如果末将能活着回来,一定请你喝酒。”
“活着回来就行,”宋意说,“酒就不必了。”
韩平咧嘴一笑,翻身上马。
“出发!”
五十精兵,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南门,绕了一个大圈,摸向蛮族营地的后方。
宋意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裹紧了斗篷,没有离开。
“担心他?”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担心。”宋意没有回头,“他活着,守城才有希望。”
萧衍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朕以前不信女人,”他说,“母后去世后,朕觉得所有女人都不可信。赵贵妃让朕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宋意没有说话。
“但你不一样。”他转头看着她,“你让朕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可信的人的。”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谬赞。”她垂眸。
萧衍没有再说,只是和她一起,看着远方蛮族营地。
半个时辰后。
远方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是整个营地都被照亮了。
“成了!”城墙上响起欢呼声。
宋意踮起脚尖张望,看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见蛮族惊慌的喊叫声。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韩平成功了。
火攻成功了。
萧衍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立了大功。”他说。
“是韩将军立的功,”宋意说,“臣女只是出了点力。”
“出力的功劳也是功劳。”萧衍收回手,转身走下城墙,“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宋意跟在他身后,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本只想活着。
但现在,她不仅活着,还在改变一些事。
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改变一个帝王的命运,改变——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那些“改变”,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代价,往往是她承受不起的。
次日清晨,蛮族退了。
不是撤军,而是退后三十里。
他们的粮草被烧了大半,剩下的只够维持三天。进攻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起来了。
韩平带着夜袭的队伍回来了。
五十个人,回来了三十二个。
损失了十八个人,但换来了全城的喘息之机。
韩平自己受了伤——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宋意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姑娘,”他说,“你那火油,真厉害。扔到粮草堆上,轰的一声就着了,蛮族用水浇,怎么都浇不灭。他们那个头领气得直跳脚。”
宋意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韩平忽然压低声音,“我在蛮族营地里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中原人。”韩平说,“穿着蛮族的衣服,说着蛮族的话,但长得不像蛮族。他好像在指挥蛮族作战,排兵布阵很有章法。”
宋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原人?指挥蛮族?”
“是。”韩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看他的模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好像在京城……”
宋意的心猛地一沉。
“你确定?”
“七八分吧。”韩平说,“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但如果真是那个人——”
他没有说完,但宋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蛮族这次南侵就不是普通的劫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内应的战争。
而那个内应,很可能就是六王萧桓的人。
“这件事,你告诉陛下了吗?”宋意问。
“还没有。”韩平摇头,“末将想先跟姑娘说,毕竟姑娘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宋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养伤,这件事我来处理。”
韩平应了一声,躺着休息。
宋意走出他的房间,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原人。
指挥蛮族。
排兵布阵有章法。
而且——在京城的见过。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她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一个片段——三年前,镇南侯府曾经有一个幕僚,姓卢,名文渊,精通兵法谋略,被侯爷奉为上宾。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赶出了侯府,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北境投奔蛮族。
现在看来,他不仅没死,还真的投奔了蛮族。
而镇南侯府——
是原主的家,也是萧衍猜忌的对象。
如果卢文渊真的是从镇南侯府出去的,那萧衍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怀疑镇南侯府和蛮族有勾结?会不会牵连到原主的家人?
宋意不敢想下去。
她快步走向萧衍的房间,敲门进去。
萧衍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神色凝重,放下书卷。
“出什么事了?”
“陛下,”宋意跪了下来,“臣女有一事禀报。”
“说。”
“韩将军昨夜在蛮族营地里看见了一个中原人,穿着蛮族的衣服,但说的是中原话。他怀疑那个人在指挥蛮族作战。”
萧衍的眼神一凛:“什么来路?”
“韩将军说,那个人他好像在京城见过。”宋意深吸一口气,“臣女怀疑,那个人是——”
她顿了顿。
“是谁?”
“镇南侯府的前幕僚,卢文渊。”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卢文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朕听过。三年前被你父亲赶出府的那个?”
“是。”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臣女不知。”宋意说,“但臣女想,如果他还活着,而且真的投奔了蛮族,那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旧日相识。臣女的父亲——”
她没有说完,但萧衍已经明白了。
“你想让朕查你父亲?”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宋意连忙道,“臣女只是想提醒陛下,卢文渊如果真的在蛮族那边,那这场战争就不是单纯的蛮族入侵,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萧衍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最终说,“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臣女遵旨。”
宋意退出房间,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萧衍不会轻易相信镇南侯府和蛮族有勾结。
但她也知道,多疑是他的本性。
一旦他开始怀疑,就很难再放下。
而她,作为镇南侯府的女儿,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窗外,天色阴沉。
远处的蛮族营地,虽然退了三十里,但依然虎视眈眈。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