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迪点了点头。她把袋子拎到了小区外面的大垃圾桶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松了手。塑料袋落进桶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退圈的帖子里打下了一行字:“我不搞OC了。再也不搞了。”然后退网。她的一切故事都不复存在了——除了已经签约的作品删不了,其他的草稿都删了。
而在室外的大垃圾桶里,那个塑料袋被翻倒了,娃娃和立牌们散落在各种垃圾之间——香蕉皮、快递盒、用过的纸巾、半瓶剩下的矿泉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苍蝇嗡嗡地飞,偶尔落在一个吧唧上,又很快飞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塑料袋下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那是团团的声音。它的棉花身体被一个压扁的易拉罐抵着,眼睛上沾了一片菜叶。
“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玉佩的声音从塑料袋的另一个角落传来,“她把我们扔了,也是正确的选择。毕竟,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
“可是……”小马车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哭腔,“可是我们是她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啊。她画了我们那么久,写了我们那么多故事,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我们一眼,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留着我们吗?”
过了很久,朝朝的声音从一堆烂菜叶下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接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找个好人家把我们抱走,要么……到垃圾回收站,所有人被火烧死。”
“她为什么就那么认定我们是邪祟呢?”小马车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为什么呢……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啊……我们只是想陪着她而已……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留下呢……”
“因为我们就是啊。”朝朝说,“除了邪祟,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释我们了。”
那天夜里,没有人来捡他们。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风吹过垃圾桶,雨淋过他们,阳光曝晒过他们,月亮也照过他们。立牌上的图案开始褪色,棉花娃娃的身体开始发霉,玉佩上的红绳松了。
偶尔有捡垃圾的老人路过,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又走了。他们根本不值钱,一文不值。
大城市的边缘,一座白色的巨型建筑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墙皮被风吹得微微起皮。这是城郊的精神病院。吴迪迪最终还是被父母送进来了。呆了七天,依旧觉得这里对她来讲有隔阂。她有个室友,是一个自称武则天的癫狂老太太,她们也不交流,当然也有吴迪迪胆子小的原因。
来这里的大多是垂暮的老人。清晨的食堂做的是韭菜炒鸡蛋、蒜苔炒肉,每人两个鸡腿、一个苹果。大家不是端着餐盘的,而是餐盘已经盛满了饭菜放到了桌子上,因为很多病人没有能盛饭盛菜的能力。
吴迪迪端着餐盘,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周遭的嘈杂就涌了过来:穿蓝格病号服的老太太揪着护士的袖口哭闹,说护士偷了她的金镯子;隔壁桌的老头梗着脖子,拍着桌子坚称自己是具没有温度的僵尸,绝不吃人间的饭菜;更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唾沫横飞,扬言自己是爱因斯坦转世,要重新推导相对论;还有两个老头不知为何扭打在一起,碗筷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