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不在石头上,不在水洼边。她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树干没有分开,水面上没有光纹。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等,拿出速写本画了几笔,画不下去。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伸手贴在树皮上,树皮是凉的,没有分开。她把手收回来,正要转身,树干自己开了——不是从中间分开,是从上到下像一道帘幕一样向两边拉开。
水玲珑宫的入口展现在她面前,荧光苔藓比平时更亮。她知道这是他的邀请。
王默走了进去。阶梯很长,荧光苔藓在两壁发光,每一级台阶都被照得很亮。她走到阶梯尽头,站在暗河边。暗河的水在流动,银白色的光纹在水面上流转,头顶的荧光“星空”一如既往地亮着。但今天不一样,暗河两岸多了一样东西——画。她的画。那些她以为放在木屋里、压在枕头底下、贴在墙上的画,全部在这里。一幅一幅地悬浮在暗河两岸的空中,被银白色的光托着,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画廊。
第一幅,她第一天画他的侧脸。被要求“擦掉”、藏在枕头底下、被他塞进树根缝隙、又被她拿回去的那张。第二幅,他在石头上闭着眼睛的样子。第三幅,他的手,贴着粉色小熊创可贴。第四幅,他在吃梨。第五幅,他的背影。第六幅,第七幅……一幅一幅,从第一天到第一百零七天,所有她画过他的画,全部在这里。有些她送给他了,有些她没送,有些她藏在枕头底下以为他不知道。全在这里,全部被他拿到了水玲珑宫,悬浮在暗河两岸,被水托着,发着光。
水清漓站在暗河对岸,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浅灰色的衣袍在水光中泛着银蓝色的光泽。他看着王默,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两岸的画。
“你什么时候拿的?”王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了回响。
“每天。你画完,我就拿了。放回你房间的是一模一样的。你看到的是我画的。真的在这里。”
王默走到第一幅画前面,伸出手。悬浮的画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亮了一下。她仔细看,画纸不是原来的画纸,水痕代替了铅笔,银白色的线条代替了灰色。每一幅画都是他重新画的,用水的语言,把她画的他重新画了一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铅笔的灰色变成了水的银白色,纸面的粗糙变成了水的光滑。她把她的画变成了他的画,但画的还是他。两个人的手在一张画纸上相遇了。
“你画了多久?”王默问。
“每天。你画完,我画。你在上面画,我在下面画。你画一张,我画一张。你画了一百零七天,我画了一百零七天。”
王默沿着暗河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都是她的构图,她的角度,她的笔触,但用的是他的材料、他的颜色、他的方式。她和他共同完成了这一百零七幅画。她画第一笔,他画第二笔。她在上面画,他在下面画。两双手,两种材料,同一个画面。一百零七天,一百零七幅共同完成的画。
“水清漓。”
水清漓从暗河对岸走过来。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又合拢,他走过暗河的时候衣袍没有沾湿。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这些画,你打算怎么办?”
水清漓看着两岸悬浮的画。“留着。水会记住它们。”
“不是展览吗?画了这么多,不给人看?”
水清漓看着她。“给你看了。你是人。”
王默张了张嘴,笑了。她是他唯一的观众。他画了一百零七天,一百零七幅画,只给她一个人看。不是因为他不想给别人看,是因为这些画本来就是画给她的。他画了她的画,画的是她眼中的他。这个循环里不需要第三个人。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吃梨。在你的画廊里吃。”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王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暗河边,面前悬浮着一百零七幅发光的画。头顶的荧光“星空”在他们头顶亮着,暗河的水在他们脚下流着,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洼里游到了暗河里,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
王默看着小点。“你也来看画展了。”
小点摆了一下尾巴,游向了暗河深处。银白色的光纹在它身后散开,像一幅正在完成的、永远不会结束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