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又去了水玲珑宫。不是水清漓邀请的,是她自己走进去的。树干在她面前自动分开了,荧光苔藓比昨天更亮,像是在等她。她沿着阶梯走下去,走到暗河边。画还在,一百零七幅悬浮在两岸,发着银白色的光。水清漓不在,暗河上空无一人,只有水的流动声和小点偶尔跃出水面的声响。
王默在岸边坐下来,看着那些画。第一幅,她的第一张速写,被他用水痕重新画过的。她伸出手,那幅画从空中飘过来,停在她面前。她仔细看着画面上的自己——不,画面上的他。画面上的水清漓,侧脸,银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眼睛。水痕线条比她铅笔的线条更流畅,更柔和,像是水自己流成了他的样子。
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到第三十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幅画画的是她和他交换梨的场景——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对方的梨。这是她画的,她记得这个场景。但画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是她没画的,是水清漓后来加上去的。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洼里的倒影,不是分开的,是重叠的。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一个拥抱。
王默的手指停在那个重叠的影子上。他加了这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画完、他把画拿走、重新用水痕画了一遍的时候。他加了一个他们都没有做过的动作——影子里他们在拥抱。他在用画许愿。他想要拥抱她,但还没有做,所以画在影子里,藏在倒影中。水会看到,水会记住。也许有一天水会把倒影变成真的。
王默站起来沿着暗河继续走。走到第九十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幅画画的是她的背影——她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画架,正要出门。她画过这幅画,她记得。但画面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的背影后面,古橡树的方向,有一个银白色的、模糊的、几乎看不清楚的身影。他在看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从木屋走到古橡树下的那段路上,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他在地下,看不到地面上的她。但水能看到,水把她的影像带给了他。他在水下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她的倒影,然后画了下来。
王默在暗河边站了很久。一百零七幅画,每一幅都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她没画的细节,一个她没看到的视角,一个她不知道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把这些秘密全部藏在了画里,等她有一天走进水玲珑宫,一幅一幅地发现。
水清漓从暗河深处走出来。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浅灰色的衣袍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发光的、银白色的水。
“你在看画。”他说。
王默转过身看着他。“你在画里藏了很多东西。”
水清漓走到她面前,把水晶瓶递给她。“今天的。你今天的颜色。”
王默接过瓶子,看着里面银白色的水。“我今天是什么颜色?”
水清漓看着她。“银白色。你看到画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水记住了那个光。”
王默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银白色的水看暗河。暗河变成了银白色,两岸的画变成了银白色,水清漓也变成了银白色。整个世界都是银白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水清漓。”
“嗯。”
“你把一百零七天都画在了这里。你有没有画第一百零八天?”
水清漓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画纸。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画着——她站在暗河边看画的样子,背影,面前悬浮着一百零七幅发光的画。她在看画,他在看她。这就是第一百零八天。
王默接过那张小画。“这张送我。”
水清漓看着她。“本来就是你的。这里的每一幅,都是你的。”
王默把那张小画小心地夹进速写本里。她转过身看着两岸悬浮的一百零七幅画,加上她速写本里这张,一百零八幅。一百零八天,一百零八幅画。她画了五十四幅,他画了五十四幅,加起来就是全部。不是加法,是乘法。每一幅都是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