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默以为今天会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走到树下，放下背包，拿出梨，和他坐在一起吃，然后画画。但今天不一样。她到古橡树下的时候，石头上没有梨。水洼边没有他。树干上没有手印。她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站在空荡荡的树下，手里攥着从背包里拿出来的两颗梨，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把两颗梨并排放在石头上。然后她开始等。阳光从树冠光秃秃的枝丫间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画今天的古橡树——没有叶子的枝丫像一笔一笔的墨线，画在浅蓝色的天空上。画到一半的时候，树干分开了。水清漓从里面走出来，不是平时的步伐，是跑出来的——他从来不会跑，他是水，水不需要跑。他在跑，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动，浅灰色的衣袍被风鼓起。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在下面找东西。找太久了。”

王默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因为跑动而散落下来的碎发，看着他灰白色眼睛里那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焦急的余烬。“你跑什么？我又不走。”

水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石头上那颗属于他的梨，咬了一口。“怕你等。”

王默也拿起自己的梨咬了一口。“我每天都等。你不在我也等。等不累。”

水清漓嚼着梨看着她。她坐在阳光里，浅粉色的毛衣被照得发白，脑后的水绳在发间泛着银白色的光，右手腕上的光环亮着，心口的金色水滴印记在毛衣领口若隐若现。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他真的看到了——她的轮廓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像一幅被背光照亮的画。

“你在发光。”水清漓说。

王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

“有。我看得到。”

王默抬起头看着他。他灰白色的眼睛里确实映着一个发光的她——不只是反射，是她真的在发光，他看到了，她没有。也许她一直在发光，只是他以前没有说出来。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开始画画。今天她画的是他跑出来的样子——衣袍飘动，长发飞扬，灰白色的眼睛里带着焦急的余烬。她画得很快，笔触急促，想抓住那个瞬间——他因为她而跑起来的瞬间。

画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画布的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一百零一天。他今天跑了出来。他从来不会跑的。他在找我。

水清漓站在她身后看完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的末尾点了一个银蓝色的句号。和上次一样，句号在纸面上发着光。但这一次句号不是句号，它慢慢地变长，变成了一条线，从“他在找我”的后面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绕过了整行字，在“第一百零一天”的前面画了一个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发光的圆。

他在说：不是从一百零一天开始的。是从第一天开始的。每一天，他都在找她。只是今天跑了起来。

王默看着那个发光的圆，把那幅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递给他。“送你。你今天跑的样子。”

水清漓接过画，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衣袍飘动、长发飞扬的自己。“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跑得没这么快。画里太快了。”

王默凑近看了看，她确实把动作画得快了一些，衣袍飘得太高，头发飞得太散。但那是她看到的他——一个从来不会跑的人为她跑起来的样子。在她的眼里，那个速度被放大了无数倍，慢动作都跟不上。她画出来的，已经是放慢之后的样子了。

水清漓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袖子里。和蓝色石头、纸船、叶子船放在一起。“不快。刚好。”

王默看着他把画收进袖子里，看着他袖口隐约露出的银蓝色光芒。他的袖子像一个无底洞，装着她给他的所有东西。从第一张速写到第一百零一天的跑。每一件都在，每一件都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