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抱着那幅画走到古橡树下。水清漓站在水洼边,今天也穿了那件浅灰色的新衣袍,银白色的长发用细绳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他也在等她。两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个人都没有说。
王默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那幅画递给他。“第一百天的礼物。”
水清漓接过画,低头看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吃梨,影子在身后牵着手。他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久到王默开始紧张。“画得不好吗?”她问。
水清漓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银白色的、像暗河光纹一样的光。那不是泪,是水。他在发光,从眼睛里,从皮肤下,从身体最深处。
“你哭了?”王默的声音有点抖。
水清漓摇了摇头。“是水。水满了,就会溢出来。”
王默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角那滴银白色的光。光落在她指尖上,没有散,而是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停在那圈银蓝色的光环上。光环亮了起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光芒从她的手腕向四周扩散,照亮了石头、水洼、古橡树、整个空地。
“水清漓,你送我光环的第一天,你说‘不会掉’。一百天了,真的没掉。”
水清漓看着她手腕上那圈正在发光的光环。“不会掉。水做的,水在,光环就在。”
王默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吃梨。第一百天的梨。”
水清漓接过梨咬了一口。王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水洼边,面对面吃着梨。水洼里的彩色光纹在他们脚下旋转,银白色的、金色的、深绿色的、淡紫色的,像一百天的颜色在为他们跳舞。
王默吃完了梨,把梨核放在石头上。水清漓也吃完了,把两颗梨核并排放着,用叶子包好,放进树根缝隙。这是第一百次了,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百天,每一天都是这样收尾的。
“水清漓。”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天,你让我把画擦掉。我说‘擦掉了’,然后把画藏在了枕头底下。你知不知道那张画还在我枕头底下?”
水清漓看着她。“知道。你藏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王默愣了一下。“你那天晚上就去看了?”
“嗯。”
“你看到了什么?”
水清漓伸出手,把王默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拨到了耳后。“看到你抱着速写本睡觉。速写本翻到画我的那一页。你的手按在我的脸上。”
王默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抱着速写本睡觉、翻到画他的那一页、手按在他的脸上——全部被他看到了,第一天就看到了。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清漓看着她泛红的脸。“怕你不画了。”
王默低下头笑了。他怕她不画了,所以假装不知道,假装她藏得很好,假装他没有每天晚上去看她抱着速写本睡觉的样子。一百天,他从第一天就在看,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
“水清漓。”
“嗯。”
“以后不用偷看了。我画完直接给你看。”
水清漓伸出手,把王默拉进怀里。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她的房间里,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银白色的帘幕里。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水的流动声在她耳边,很快,比暗河平时的流速快很多。
“你心跳很快。”王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为什么。”
水清漓收紧了手臂。“因为一百天了。你还在。我也还在。”
王默靠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一百天,她来到这里的第一百天,在这棵树下遇见他的第一百天。从第一天到第一百天,她每天来,他每天在,没有一天断过。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身体里水的流动声,觉得这一百天不是一百天,是一滴水。从她第一天走进这片森林的那一刻开始滴落,到现在刚好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但水记住了,涟漪会扩散很久很久,久到一百天、一千天、一万天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