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正蹲在水洼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水——不是透明、银白、金色或深绿，而是纯白色的，像把牛奶倒进了瓶子里，但那不是牛奶，是水，发着光的、浓稠的、像液体云朵一样的水。

“这是什么？”王默蹲在他旁边。

“晨雾。”水清漓把瓶子举到眼前，“今天早上，森林上空的雾。太阳出来之前的雾，水最多。太阳出来就散了。在散之前收了一点。”他把瓶子递给她，“给你。”王默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纯白色的、缓缓流动的液体。今天早上的雾，太阳出来之前的雾，他收了一点，存在瓶子里，给她。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不是用钱买的，不是用手做的，是用清晨、用雾气、用太阳出来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存下来的。

王默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纯白色的液体看水清漓。他的脸被雾遮住了，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她放下瓶子。“谢谢。”水清漓站起来走到石头上坐下，拿起一颗梨咬了一口。王默把晨雾瓶小心地放进背包最深处，挨着那根银白色的发丝和那颗蓝色石头，然后在石头上坐下来，拿起另一颗梨。

她咬了一口梨。“水清漓，你知道明天第几天了吗？”水清漓嚼着梨想了想。“第一百天。”王默点了点头。一百天，她来到这里的第一百天，在这棵树下遇见他的第一百天。从第一天她偷偷画他的侧脸被他要求“擦掉”，到第九十九天他送了她一瓶今天早上的晨雾。她忽然觉得这一百天过得太快了，快得像水流，抓不住。

“明天我要送你一个东西。”王默说。水清漓看着她。“什么东西。”王默摇了摇头。“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那天下午王默没有画画，她坐在石头上，水清漓靠在她旁边的树根上。两个人看着水洼里彩色的光纹，从下午看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整理东西，把梨核包好放进树根缝隙，把地上的铅笔屑捡干净。

她背上背包准备走。“明天见。”水清漓站起来。“明天见。”王默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清漓。”水清漓看着她的背影。“嗯。”

“这一百天，我过得很开心。”

身后很安静。王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迈步往前走。走出去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水面上最后一片落叶触碰水面时发出的声音。

“我也是。”他说。王默没有回头。但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王默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纸，旁边摆着三十六支彩铅——她所有的颜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轻。她在画一幅画，不是送给别人的，是送给水清漓的。第一百天的礼物。她画了他。不是侧脸，不是手，不是背影，不是站在树梢上的仰视图，不是在溪边蹲着的倒影。她画了他坐在她旁边吃梨的样子。最简单的画面，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落在身后的草地上。她画了两个影子——他的影子很长，她的影子很短，两个影子在草地上挨在一起，像两个在偷偷牵手的人。她画了一整夜，画到窗外天光发白，画到窗台上的蓝色小花亮起了今天的第一道光。

她放下彩铅，看着那幅画，画完了。他在吃梨，她在吃梨，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影子在牵手。这就是第一百天。不是惊心动魄的，不是荡气回肠的，是两个人在一棵树下坐了一百天，从夏天坐到秋天，从陌生坐到熟悉，从一个人坐到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