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到古橡树下的时候,发现水清漓今天没有站在水洼边,没有坐在石头上,没有从树干里走出来。他蹲在水洼里,手伸进水中,整个人一动不动。她走近了才看到他在做什么——他在喂鱼。水洼里多了一条鱼,很小,银白色的,只有她的拇指长,在水里游来游去。水清漓的手指浸在水中,那条小鱼绕着他的手指转圈,偶尔啄一下他的指尖。
“哪来的鱼?”王默蹲在水洼边。
“上游来的。水带来的。”水清漓的手指轻轻一动,小鱼从他的食指游到中指,又从中指游到无名指。它不怕他,把他当成了水的一部分——他本来就是水的一部分。
王默伸出手指,轻轻探进水里。小鱼犹豫了一下,游过来啄了啄她的指尖,然后迅速游开了,躲到水清漓的手指后面。王默笑了。“它怕我。”
“它不认识你。多来几次就认识了。”水清漓把小鱼从手指后面引出来,引到王默的手指旁边。小鱼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的指甲盖上,不动了,像一片发光的银色指甲贴。
王默屏住呼吸,盯着指甲盖上那条小鱼。它太小了,小到她能看清它透明的鳍和银白色的鳞片。它在她的指甲盖上休息了几秒钟,然后游走了,钻进水底的白色砂石里,不见了。
“它走了。”王默说。
“在砂子里。晚上会出来。”水清漓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王默也从水里抽出手,看着自己的指甲盖——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银白色光点,是小鱼停留时留下的。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颗梨,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两个人蹲在水洼边吃着梨,看着水底那片白色砂石。砂石下面藏着一条拇指长的银色小鱼,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待着,等晚上再出来。
“水清漓,它有名字吗?”
“没有。”
“给它起个名字。”
水清漓想了想。“你起。”
王默看着水面,又看了看自己指甲盖上那个银白色光点。“叫小点。它太小了,像个点。”
水清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点。”他点了点头,“可以。”
王默笑了。“你以后说什么都会说‘可以’。梨可以,鱼可以,我说什么都可以。”
水清漓看着她。“你说的,都可以。”王默咬着梨,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小点有没有从砂石里出来,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
吃完了梨,王默拿出速写本开始画小点。她画了水洼,画了白色砂石,画了砂石下面露出的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尾巴。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一百零二天。水洼里多了一条鱼,叫小点。它怕我,不怕他。因为它认识他,不认识我。我会让它认识我的。每天都来,每天都把手伸进水里。总有一天它会停在我指甲盖上,不再只是休息几秒钟。
写完之后她把速写本合上,转头看着水清漓。他正看着水底,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砂石的影子。
“水清漓。”
“嗯。”
“小点会在这里待多久?”
水清漓想了想。“水在,它就在。”
王默看着水洼里那片白色砂石。小点藏在砂石下面,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就像他一样——他站在她旁边,她看得到。他不在的时候,她也知道他在。水在,他就在。小点在砂石下面,他在水的深处。都在,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