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尊走后,王默以为今天的访客份额已经用完了。她坐在石头上,正把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准备画今天下午的光影。水清漓靠在她旁边的树根上,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苔藓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地面,每一下都和水洼里光纹的闪烁同步。他在和水说话,用自己的方式。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味道。不是毒夕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雷电击穿空气后留下的臭氧味,焦的、烈的、带着危险的气息。王默抬起头。古橡树正前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精灵都高。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闪电纹路,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下摆,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和水清漓一样,但更短,更利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五官。他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淡紫,是深紫,像两颗被磨亮的紫宝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的傲慢。
王默握紧了画笔。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水清漓身上。
“水清漓。”
水清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个紫袍男人,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水。
“你来做什么。”水清漓说。
“颜爵说你有个人类。”紫袍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像雷声在远处滚动,“我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是不是水的主人。”
王默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到水清漓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地面。水洼里的光纹在同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整个古橡树下的光线暗了几度,空气变得凝重。
“我是。”水清漓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王默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紫袍男人终于把目光移到了王默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王默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他的目光太重了,像一座山压下来。她握着画笔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回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直到他先移开了视线。
“她的命盘不在灵犀阁的记录里。”紫袍男人说,语气依然淡漠,“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水清漓站了起来。他从树根旁站起来,走到王默面前,挡住紫袍男人的视线。“她的命盘在哪里,不需要你记录。”
紫袍男人看了水清漓很久。空气里那股臭氧味变浓了,王默的鼻子被刺激得发酸。水清漓的银白色长发开始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发丝内部渗出来的、银蓝色的、像暗河光纹一样的光。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像一块被冻住的巨大冰块。
“走了。”紫袍男人转身。深紫色的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金色的闪电纹路在他转身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有裂缝,没有金光,没有消散的花瓣,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又收回去,不留下任何痕迹。
空气中的臭氧味慢慢散去。水清漓站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还在发着微弱的银蓝色光。他低着头看着王默,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水在流动——不是泪,是真正的、发光的、像暗河光纹一样的水。那些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他是谁?”王默问。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雷电尊者。庞尊。”水清漓说,“灵犀阁的。”
“他说我不该在这里。”
水清漓看着她的眼睛。“你该不该在这里,不是他说了算。”
王默低下头,把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她的手还在抖,颜料挤得到处都是,挤到了调色盘外面,滴在了石头上。她没有擦,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画了一笔。那一笔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她画了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都在抖,但她在画。她没有停下来。
水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帮她改画,没有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肩膀旁边,凉意笼罩着她的右半边身体。王默画了很久,久到颜料干了一层又涂了一层。画布上的画面从扭曲的线条慢慢变成了一个形状——一棵树,古橡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根深深扎进泥土里。画完之后她在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七十七天。有人来说我不该在这里。但我在。我还在画。我还会在。写完之后她把画笔放下,转头看着水清漓。“你还在。我也还在。”王默说。
水清漓伸出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点颜料擦掉了。颜料是蓝色的,普鲁士蓝,擦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蓝痕。他没有擦干净,拇指停在她颧骨上。
“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