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尊者走后,古橡树下的空气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那股焦烈的臭氧味被风吹散了,水洼里的光纹重新亮了起来,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王默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普鲁士蓝、镉红、钛白,三种颜色在她手背上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像阴天天空一样的颜色。她盯着那团灰色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雷电尊者说的那句话——“她的命盘不在灵犀阁的记录里,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里。
水清漓站起来走到水洼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光纹向他的手涌来,绕着他的手指旋转,像一群在安慰他的萤火虫。王默看着他的背影,那道削瘦的、银白色的、微微发着光的背影。从第一天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觉得他比她更害怕。不是怕雷电尊者,是怕她说“那我走”。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也伸进水里。两个人的手在水底挨在一起,他的凉,她的温。
“水清漓,我不会走的。”
水清漓低着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你不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怕什么?”
“他说的那些。你不该在这里。”
王默想了想。“我该不该在这里,你比他知道。”
水清漓转过头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王默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留着他擦颜料时留下的蓝色指印,看起来狼狈又坚定。
“雷电子走了,不会再来烦你了。”水清漓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让他不要来了。用水说的。”王默愣了一下。“你刚才在水里写字,不是在跟水说话,是在跟他说话?”
水清漓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他听得到。水是他的声音,雷电也是。他走到哪里,水就跟到哪里。我跟水说,水就告诉他。”王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水清漓蹲在水洼边,手指在水面上写字,银蓝色的字迹顺着水流穿过地下暗河,流向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汇入雷电尊者经过的某一条溪流、某一片湖泊。他收到了水清漓的消息:不要来了。然后他就真的不来了。
“你的朋友们都被你管得这么服帖?”王默问。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他们没有我一个一个地发消息。只有他。”
王默低下头,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脸上那道蓝色的指印。普鲁士蓝在水面的倒影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道被刻意画上去的图腾。“谢谢你。”她说。
水清漓没有回答“不用谢”。他伸出手,从水洼里捧了一捧水,轻轻泼在她脸上。水是凉的,带着银蓝色的光纹,泼在她脸上的瞬间,那些光纹像活的藤蔓一样爬满了她的脸颊,把颜料渍、泪痕、疲惫全部洗掉了。水珠从她脸上滑落的时候,她的皮肤在发光——不是银蓝色的光,是她自己皮肤的温度被水折射后形成的暖色调的光。
“现在没有了。”水清漓看着她的脸。
“没有什么?”
“他的味道。你脸上,他身上那种味道,被水洗掉了。”
王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但没有那种焦烈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了。她闻到的只有水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带着梨的甜味。
“水清漓。”
“嗯。”
“你会一直帮我洗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吗?”
水清漓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她发光的脸。“会。”
王默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阳光穿过古橡树的枝叶落在她脸上,和水的光纹交织在一起。她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七十八天。雷电尊者来过又走了。他带来了一句话,说我不该在这里。但水清漓用水帮我洗掉了那句话的味道。现在我只记得他说“会”的时候,眼睛里是认真的。
古橡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水洼里的光纹恢复了原来的亮度,银白色的、淡蓝色的、偶尔闪一下金色的。王默把手伸进水里,光纹绕着她的手指旋转。她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