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默原以为水清漓的朋友们终于来齐了。但第七十六天的早晨，古橡树下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不，是精灵。他半躺半靠在古橡树最高的那根枝干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枝干边缘晃来晃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薄得像蝉翼，在风中微微飘动。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比水清漓的银白色深了一个色调，散落在肩头和枝干上。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耳朵——比水清漓的更长更尖，末端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阳光穿过他的耳廓，在空气中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

王默仰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水清漓。水清漓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梨，表情和之前每一次朋友到访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上面那个，你认识？”王默问。

“认识。”

“也是来看我的？”

“嗯。”

王默叹了口气，把背包放在石头上，仰头对着树上喊了一声：“你要不要下来看？仰着头说话脖子疼。”

树上的精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声响。他从枝干上翻身而下，落地无声，月白色的长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落到王默面前，微微弯腰，银灰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灰白，不是琥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出的那种银灰色。

“我是庞尊。”他直起身，自我介绍的方式简洁到近乎敷衍，“灵犀阁的。”

“王默。”

“我知道。”庞尊看了水清漓一眼，“他说过你的名字。”水清漓咬着梨，没有看庞尊，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庞尊没有像之前的访客那样围着她转圈、打量她、问各种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古树，目光从王默身上移到她的画架上，移到石头上并排的两颗梨上，移到水洼里那些还在发光的银白色光纹上。他看得很仔细，但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看完了？”水清漓放下梨核。

庞尊点了点头。“看完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水清漓。”

“嗯。”

“你变了。”

水清漓没有说话。

庞尊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长衫在树影间一闪，消失在了森林深处。没有金光，没有裂缝，没有消散的花瓣，他就那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颗没来得及递给他的梨。“他好安静。”她说。

“他一直这样。”水清漓说。

“比你还安静？”

水清漓想了想。“差不多。”

王默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庞尊的那颗梨放回包里——他不吃，她留着明天吃。她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凭着记忆画下了庞尊的样子。月白色的长衫，银灰色的长发，尖长的耳朵，还有那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银灰色眼睛。她画完之后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第七十六天。庞尊来了。他说水清漓变了。我不知道他以前什么样。但我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在我旁边，吃梨，不说话。这就够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转头看了一眼水清漓。他正低着头，把吃剩的梨核用叶子包好。动作和第一天她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仔细、缓慢、认真。但王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他包梨核是为了收藏，现在他包梨核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水清漓。”

“嗯。”

“你变了。”

水清漓把包好的梨核放进树根缝隙里，抬起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嗯。”他说。没有否认，没有反问，只是轻轻的一个“嗯”。像在说——我知道，因为你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