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赵鹏出来那天，是第十五天的下午，拘留所门口，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阳光。十五天没见太阳，皮肤白得发灰，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腌菜。

口袋里装着拘留通知书和罚款单五百块，当天就得交，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四十七个，短信九十三条。

一半是催债的，一半是骂他的，他翻了翻，有一条是房东阿姨发的，三天前：“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放在楼道，三天内不来取就当垃圾处理。”

赵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打车回小区，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有点不敢进去。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好几个他都认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像躲瘟神似的快步走开，边走边回头。

赵鹏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道。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他的照片还贴着。那张从监控里截下来的脸，配着红色大字：“警惕此人！如有骚扰行为请立即报警！”

他一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三楼，304。门开着。

赵鹏愣在原地，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屋里搬东西，崭新的家具，打包的纸箱，墙上贴着他没见过的新壁纸。

“你谁啊？”男人警惕地看着他。

赵鹏：“我……我住这儿的。”

“这儿？”男人上下打量他，“这房子我昨天刚租的，房东没说有前租客啊。”

赵鹏的脑子嗡嗡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东西呢？”

“东西？”男人往门外努努嘴，“楼道里堆的那些？房东说那是垃圾，让物业处理了。”

赵鹏转身冲出去，楼道拐角，空空荡荡，他买了两年的沙发、用了三年的电视、衣服鞋子锅碗瓢盆全没了，只有墙角还躺着一只袜子，灰扑扑的，他的。

赵鹏蹲下来，捡起那只袜子，攥在手心里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睡在天桥底下，第二天开始找房子。

第一家中介，他刚报完手机号，对面的人脸色就变了：“你是那个……网上那个？”

赵鹏没说话，转身就走。

第二家，他换了个手机号，看了房，谈好价钱，准备交押金的时候，房东突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等等。”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

赵鹏的脸，帖子里的截图。

“滚。”房东说。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整整一个星期，他跑了十七个出租屋，看了二十三套房，没有一个愿意租给他。

“你走吧，我不想惹麻烦。”

“房子刚租出去了。”

“不好意思，我们不租给单身男。”理由一个比一个假，但结果都一样。

赵鹏最后在一家城中村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握手楼，两栋房子之间隔不到一米，对面炒菜他能闻见味。单间，八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常年不见阳光。

房租五百，押一付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收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赵鹏搬进去那天，隔壁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满身纹身，正对着手机骂脏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赵鹏往那边看了一眼，男人正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什么看？”

赵鹏收回目光，低头进屋，关上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一夜没睡。

群里，律师姐妹发了一条消息：“赵鹏找到了，住石牌村，XX巷XX号，三楼，隔壁是个混社会的。”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握手楼窄窄的巷子，灰暗的楼道，防盗门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601护士姐妹：“那地方……”有人迟疑。

603律师：“城中村，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401女孩：“他不会回来报复吧？”

“他敢？”我打字，“帖子还在首页飘着，警察有他的案底，房东有他的解约记录。他敢回来，咱们就敢再送他进去。”

302小鹿：“那咱们……”

我说：“不用管他，盯着就行，他还能翻得了身吗？”